舅舅说服我爸停掉我每月1100的生活费,我哭着打电话给出差的妈妈,当晚,我妈带着大姨一家回了家
发布时间:2026-01-24 21:00 浏览量:1
手机屏幕亮着,银行的短信冷冰冰地躺在那里:“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10月24日未能收到每月转账1100元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,耳朵里嗡嗡作响,客厅传来的声音却异常清晰。
“男孩子满十八岁就该自立,我当年十六岁就进厂了。”
舅舅赵庆山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,“每月一千一,三年就是四万,够付个小户型首付了。”
我爸林国栋沉默了几秒:“也是,小澈都大三了。”
“姐那边我去说,都是为了孩子好。”
舅舅补了一句,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。
我捏着手机退回房间,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窗外的梧桐树枝桠横斜,把黄昏的天空切割成破碎的格子。
一千一百块,在云城大学只够吃食堂、买必需教材、偶尔坐两趟公交车回家。
我翻开通话记录,置顶的联系人是“妈妈”。
拨号音在耳边响了七声。
“小澈?”
妈妈林素云的声音夹着风声,她应该在高铁站,“怎么这个点打电话?妈妈在赶今晚最后一班车回来,明天一早要去——”
“妈。”
我嗓子发紧,“爸把我的生活费停了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,只有电流的咝咝声。
三秒钟后,妈妈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谁说的?”
“我刚收到短信,没到账。”
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,“刚才舅舅在家里,他说……说我该自立了。”
妈妈深吸了一口气,那声音通过话筒传来,像某种压抑的风暴:“你爸在旁边吗?”
“在客厅。”
“让他接电话。”
我握着手机走到客厅。
爸爸坐在旧沙发里,手里捏着遥控器,电视屏幕蓝莹莹地亮着,播着无声的新闻。
舅舅赵庆山翘着腿坐在另一侧,手里端着茶杯,看见我出来,脸上露出那种长辈式的、混合着关切与责备的表情。
“爸,妈找你。”
爸爸接过手机,走到阳台。
玻璃门拉上的瞬间,我看见舅舅对我招了招手:“小澈,过来坐。舅舅跟你聊聊。”
我没动。
阳台传来爸爸压低的声音:“素云,你听我说……庆山也是为孩子好……我知道你在出差,这事我们可以商量……”
舅舅站起身走过来,四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保持得挺好,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——是我妈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。
他拍了拍我的肩:“大学生了,该想想未来了。你爸厂子效益一般,你妈在纺织公司跑业务多辛苦,你不能总依赖家里。”
“我暑假在便利店打工了。”
我说。
“那点零花钱算什么。”
舅舅笑了,笑意没到眼睛,“我是你亲舅舅,才说这些实在话。你看你表哥明轩,去年毕业进宏达集团,现在一个月八千。你要学着规划人生。”
阳台的门拉开了。
爸爸把手机递还给我,表情复杂:“你妈说今晚回来。”
“今晚?”
舅舅皱眉,“她不是明天有客户要见吗?这……”
妈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,异常平静:“小澈,妈妈大概十一点到家。你先去复习功课,什么也别想,钱的事有妈妈在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爸爸坐回沙发,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电视音量。
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本地企业新闻,屏幕下方滚动着“云城新区开发计划”的字样。
舅舅重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叶,忽然说:“国栋,素云这个脾气啊,就是太惯着孩子。”
我没再听下去,转身回了房间。
书桌上堆着专业课教材:《机械原理》《材料力学》。
我翻开笔记本,眼睛盯着上面的公式,脑子里却全是数字:每月一千一,一年一万三千二,三年三万九千六。
这就是我全部的大学生活费,从大一到今年十月,整整三十四个月,从未迟过一天。
妈妈在纺织公司做销售主管,常年在周边城市跑业务。
爸爸在云城第二机械厂干了二十年,从技术员做到车间副主任,五年前厂子改制后,工资就再没涨过。
我们家住在城北老区的棉纺厂家属院,七十平的两居室,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款式。
一千一百块,对舅舅家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——表哥赵明轩去年结婚,婚宴摆了三十桌,每桌标价三千八。
窗外天色彻底暗了。
我看了眼手机,晚上八点十七分。
妈妈从临市回来,高铁四十分钟,但从高铁站到我们家,晚上这个点要转两趟公交,至少一个半小时。
客厅传来舅舅的声音:“……那个项目确实不错,新区那边的商铺,首付只要三十万,租出去每月能收四千……”
爸爸含糊地应着什么。
我戴上耳机,点开英语听力。
耳塞里传来标准的美式发音,但那些句子进不去脑子。
我想起去年春节,舅舅一家来吃年夜饭。
表哥赵明轩说起公司年会抽奖中了最新款手机,舅妈展示新买的貂皮大衣——虽然云城的冬天根本用不上。
妈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,最后上桌时螃蟹已经凉了。
舅舅给爸爸倒酒时说:“国栋,不是我说你,当年要是跟我一起做生意……”
九点半,我听到关门声。
走到窗边,看见舅舅的黑色轿车驶出院子,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。
爸爸在客厅收拾茶杯,见我出来,动作顿了顿:“你妈快到了,我煮点饺子当夜宵。”
“爸。”
我站在房间门口,“为什么突然停生活费?”
他背对着我,从冰箱拿出速冻饺子:“你舅舅说得对,该学着独立了。隔壁单元王叔的儿子,大二就开始送外卖,现在自己开奶茶店。”
“我需要时间准备考研。”
我说,“而且妈知道这事吗?”
“家里事我做主。”
爸爸声音硬了些,往锅里倒水,水蒸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,“你妈那边我会解释。”
十点五十,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门开了,妈妈站在门口,风尘仆仆,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。
她身后跟着大姨林素珍和大姨父周振华,还有他们刚上高一的女儿周雨薇。
四个人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袋,像是刚从长途车站出来。
“素云?大姐?”
爸爸愣住了,手里的锅铲还举着,“你们怎么……”
“庆山呢?”
妈妈没换鞋,直接走进客厅,目光扫过茶几上两个用过的茶杯。
“刚走没多久。”
爸爸放下锅铲,“这是怎么回事?大姐你们不是住在南城吗?”
大姨把行李袋放在墙角,语气平静:“素云给我打电话,我们就收拾了几件衣服过来了。”
她看了看我,“小澈,去给你妹倒杯水。”
周雨薇怯生生地站在门边,小声叫了句“姨父”。
妈妈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转过身看着爸爸:“国栋,我们来谈谈那一千一百块钱的事。”
厨房锅里,水烧干了,锅底发出焦糊的滋滋声。
锅里的焦糊味弥漫到客厅时,大姨父周振华起身去了厨房。
我听见关火、刷锅、重新接水的声音,熟练得像在自己家。
周雨薇挨着我坐在旧沙发边缘,手指绞着书包带子,眼睛盯着磨花了边角的玻璃茶几。
妈妈没坐下。
她站在客厅中央,脱了高跟鞋,光脚踩在地砖上,西裤裤脚沾着灰。
“赵庆山来家里,跟你说了什么,你原原本本复述一遍。”
这话是对爸爸说的,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。
爸爸把锅铲放在灶台上,走回客厅时看了眼墙上的钟:“十一点了,先让孩子们睡觉吧。雨薇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“现在知道关心孩子上学了?”
妈妈从包里拿出烟,点燃一支——她戒烟三年了,出差箱子里一直放着那盒薄荷味的女士烟,说是应酬用。
灰白色的烟升起来:“林国栋,我问你,停小澈生活费这事,是你自己的主意,还是赵庆山撺掇的?”
爸爸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,那椅子腿有点瘸,他一坐就发出吱呀声。
“是我决定的。小澈大三了,该锻炼锻炼。”
“锻炼?”
妈妈笑了一声,很短促,“怎么锻炼?让他课余时间去发传单?还是去餐厅端盘子?他上学期绩点专业第三,这学期要准备考研辅导班——这些我跟你商量过,你当时怎么说的?你说‘学习重要,钱的事你别操心’。”
“考研班可以晚一年报……”
“晚一年?”
妈妈把烟按灭在空茶杯里,“你知道他们专业保研名额几个吗?五个。他排在第六。不加把劲,怎么挤进去?”
大姨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。
她比妈妈大五岁,在棉纺厂下岗后开了家裁缝铺,手指关节有些粗大。
“都少说两句。”
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,看了我一眼,“小澈,带你妹妹去洗漱。西边那间客房我收拾好了,今晚我和你妹睡那儿。”
周雨薇跟着我站起来。
走过爸爸身边时,我看见他低着头,手肘撑在膝盖上,后颈的衬衫领子有些脱线。
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,滴答,滴答。
周雨薇小声说:“澈哥,我妈晚上接到小姨电话,立马就开始收拾东西。我爸本来明天要去进货,也推了。”
我递给她新牙刷:“耽误你上学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她挤牙膏,对着镜子眨了眨眼,“小姨在电话里哭了,我听见的。”
我手一顿。
客厅的声音压低了,但还能飘进来几句。
大姨父的声音:“庆山那个商铺投资的事,我之前也听说过。新区那边规划是画得漂亮,但招商招了半年,入驻的没几家……”
然后是爸爸闷闷的回应:“他说稳赚的,首付三十万,明轩可以帮忙搞内部价……”
妈妈打断他们:“所以是为了凑那三十万?”
夜里十二点半,我躺在床上睁着眼。
隔壁房间传来周雨薇轻微的鼾声——客房和我的房间只隔一道薄墙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。
压低的话语声持续了很久,像夏夜远处沉闷的雷。
第二天早晨六点,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。
大姨在熬粥,妈妈在煎蛋,两人都没说话,只有锅铲碰撞的声响。
爸爸坐在阳台上抽烟,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。
周雨薇揉着眼睛出来:“妈,我今天……”
“请了一天假。”
大姨盛粥,“吃完早饭,你爸送你去图书馆自习。”
“为什么请假?”
大姨没回答。
妈妈把煎蛋端上桌,看了我一眼:“小澈也请假吧。今天家里有事。”
七点半,门铃响了。
来的是舅舅赵庆山,身后跟着表哥赵明轩。
两人手里提着豆浆油条,笑容满面。
“姐,听说你连夜回来了?”
舅舅把早餐放在餐桌上,视线扫过围坐的一桌人——妈妈、爸爸、大姨、大姨父、我、周雨薇,“哟,大姐、姐夫也在。这么齐全,开家庭会议啊?”
妈妈没动筷子:“庆山,坐。”
舅舅拉了把椅子坐下,赵明轩站在他身后,穿着挺括的衬衫,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之前没见过的表。
“小澈,听说你生活费的事闹情绪了?”
舅舅看着我,语气慈祥,“男孩子,眼界要开阔。一千一百块是小钱,但自立的能力是大钱。你看你哥,大学期间就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。”
赵明轩配合地笑笑:“我在学生会帮老师做项目,有补助的。”
“听见没?”
舅舅拍了下爸爸的肩膀,“国栋,你呀,就是心太软。孩子该逼一把的时候就得逼。”
妈妈用勺子搅着粥,粥很烫,热气扑到她脸上:“庆山,你让国栋停小澈生活费,是因为你想拉他投资新区商铺,凑不够首付,对吗?”
客厅突然安静了。
周雨薇低头喝粥,声音特别响。
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加深:“姐,你这话说的。我是为小澈好,顺便有个好项目跟国栋分享。亲兄弟明算账,投资这种事,我还能逼他不成?”
“你没逼他。”
妈妈放下勺子,“你只是告诉他,小澈三年生活费将近四万,加上他们厂里年底那笔奖金,正好够你那个商铺的首付。你还说,如果钱不够,可以先把棉纺厂家属院这套房子抵押了——反正老房子不值钱,贷个二三十万没问题。等商铺租出去,租金覆盖月供还有剩,稳赚不赔。”
爸爸猛地抬头:“素云,你……”
“昨晚你睡着后,我看了你手机。”
妈妈声音很轻,“你和赵庆山的聊天记录,银行app的贷款查询记录,还有你收藏的新区商铺宣传页。”
舅舅站起来:“林素云,你查国栋手机?你们夫妻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?”
“信任?”
妈妈也站了起来。
她比舅舅矮半个头,但站得很直,“赵庆山,去年你找我借八万块钱周转,说三个月还,到现在一年零两个月了。上个月妈生病住院,你说生意忙走不开,医药费两万四,是我和姐垫的。现在,你把手伸到我家里,算计我儿子三年的生活费,算计我们这套七十平的老房子——你跟我谈信任?”
赵明轩上前一步:“小姨,您这话过分了。我爸也是好心……”
“好心?”
妈妈转向他,“明轩,你在宏达集团项目部对吧?新区那个商铺项目,是宏达开发的。内部员工认购有折扣,但需要老员工带新客户——你爸拉一个客户,你能拿多少提成?一万?还是两万?”
赵明轩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大姨父突然开口:“庆山,你上次找我借钱,说进货缺两万,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商铺?”
舅舅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爸爸坐在椅子上,看着满桌渐渐凉掉的早餐,像一尊褪了色的泥塑。
最后还是大姨打了圆场:“先吃饭吧,粥都凉了。”
但那顿早饭没人再动筷子。
舅舅和赵明轩坐了十分钟就走了,门关上的时候,爸爸突然说:“素云,庆山是我二十几年的朋友。”
“他还是我亲弟弟。”
妈妈重新坐下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,一口一口往下咽,“所以我才知道,他哪句话是真,哪句话是假。”
那天下午,妈妈带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。
“以后生活费我单独给你转。”
她在ATM机前操作,侧脸在荧光屏的光里显得很疲惫,“但你爸那边……给他点时间。他不是坏,是太容易相信人。”
“妈,舅舅欠你的八万……”
“会还的。”
她打断我,把卡塞进我手里,“就算不还,也就八万。但有些东西不能欠。”
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。
至少,生活费的问题解决了。
爸爸连续三天没怎么说话,早起晚归,客厅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堆了起来。
大姨一家住了两天就回去了,临走时大姨父拍拍我的肩:“专心考研,钱的事别分心。”
周四下午,我去图书馆还书。
刚出家属院大门,就看见赵明轩靠在车边玩手机。
他看见我,招了招手。
“小澈,聊两句?”
他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我犹豫了一下,坐进去。
车里香水味很浓,中控台上放着宏达集团的出入证。
“我爸那天说话冲了点,我代他道歉。”
赵明轩递给我一杯奶茶,“其实那个商铺项目确实不错,我手里有内部数据,入驻率下个月就能到百分之六十。小姨不信我,你还不信你哥?”
我没接奶茶:“表哥,我还要去图书馆。”
“行,说正事。”
赵明轩把奶茶放在杯架上,“你爸投不投资,其实无所谓。但小姨那天当众那么说,我爸在朋友圈里很没面子。你知道的,做生意靠的就是人脉和信誉。”
我看着车窗外来往的行人。
“这样。”
赵明轩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你帮哥一个忙。下周小姨生日,家里肯定要吃饭。到时候,你就说,你仔细想了,觉得舅舅说得对,大学生是该锻炼独立能力——不用真停生活费,就说这么一句,给长辈一个台阶下。行不行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非要我说这句?”
我转过头看他,“表哥,你那个提成,很重要吗?”
赵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。
他靠回驾驶座,手指敲着方向盘:“林澈,你太年轻。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我爸是对不起小姨,但你家那套老房子,留着能升值吗?新区商铺是实打实的资产。一家人互相帮衬,以后你毕业找工作,哥还能不帮你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想想。”
他最后说,“下周日,小姨生日。就一句话的事。”
我拉开车门下了车。
走出十几米回头,赵明轩的车还停在那里,他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,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晚上回家,爸爸在阳台打电话。
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:“……我知道……但素云那边……再缓缓吧……”
厨房里,妈妈在炖汤。
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她盯着那些气泡,手里的汤勺很久没动。
我走过去想帮忙,她突然说:“你舅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我等着下文。
“她说,庆山昨晚喝多了,哭了一宿。说亲姐姐都不信他,活着没意思。”
妈妈关掉火,盖好锅盖,“她还说,明轩那个提成,不是他要拿,是公司规定。如果完不成任务,明年升职就难了。”
“妈,你信吗?”
妈妈用抹布擦灶台,擦得很用力,不锈钢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。
“你小时候,庆山抱过你。”
她忽然说,“你发高烧那次,夜里打不到车,是他骑着摩托车载我们去医院的。路上风大,他把外套脱了裹着你。”
我没见过那样的舅舅。
我记忆里的舅舅,总是穿着挺括的衬衫,说着我听不懂的生意经,拍爸爸的肩膀,说“国栋啊,你就是太老实”。
“汤好了。”
妈妈掀开锅盖,热气轰地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,“叫你爸吃饭吧。”
阳台上的电话打完了。
爸爸走进来,眼睛有点红,不知道是烟熏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,像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空气里悬着看不见的刺,每次呼吸都要小心。
睡前,“小澈,考虑得怎么样?”
我没回。
几分钟后,他又发来一条:“对了,我听朋友说,你们专业保研名单下周公示。祝你顺利。”
我盯着最后四个字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。
保研名单是周二中午贴出来的。
云城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,我站在人群外围,远远看着那张白底黑字的A3纸。
阳光照在塑料保护膜上,反光晃眼。
有人欢呼,有人叹气,有人默默离开。
等我终于挤到前面时,手指冰凉。
第六名不是我。
我的名字在第七位,前面是另一个名字:陈锐。
绩点比我低0.17,科创加分却多了整整十五分——那一栏填的是“宏达集团实习项目,获优秀实习生称号”。
“听说陈锐他姑父是学校设备处的。”
旁边有同学低声说,“宏达今年给学校捐了批实验器材。”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直到有人拍我的肩。
辅导员王老师站在身后,表情复杂:“林澈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茶渍味。
王老师给我倒了杯水:“坐。名单的事……我也很意外。评审小组是学院领导直接负责的,我们普通老师只能提供基础数据。”
“陈锐的科创加分,”
我问,“宏达集团的实习,为什么能算进保研评审?”
“校企合作项目,学校认可。”
王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而且他拿了优秀实习生证书,有公章。”
“那个实习,今年暑假才开始的吧?现在十月末,满打满算三个月。”
“具体评审标准我不清楚。”
王老师移开视线,整理桌上的文件,“林澈,你的成绩很优秀,就算不保研,考研也肯定能上。老师建议你……”
“建议我认了?”
我站起来,水杯没动,“王老师,您知道我上学期为那个全国机械设计大赛准备了多久吗?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,最后拿了二等奖——加五分。陈锐三个月的实习,加了十五分。”
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……陈锐的实习,是宏达集团项目部直接推荐的。负责这个项目的,是一个姓赵的年轻主管。”
我走出办公室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看到名单了?可惜啊。不过没关系,考研也一样。”
我没回。
走到图书馆楼下,又收到一条:“对了,宏达明年春招提前了,我们项目部有内推名额。你想不想试试?虽然竞争激烈,但你是亲戚,我可以帮你打招呼。”
亲戚。
这两个字在屏幕上格外刺眼。
我绕路去了学院教务科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笑声。
透过门缝,我看见陈锐和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,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,信封上印着宏达集团的logo。
“李老师,这次真的太感谢了。”
陈锐的声音带着笑,“我爸说,改天请您吃饭。”
“应该的,优秀人才嘛。”
被称作李老师的男人接过信封,顺手锁进抽屉,“对了,你那个实习证明,项目部赵主管特意打电话来过问,说一定要办好。”
“明轩哥办事靠谱。”
门突然被拉开。
陈锐走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哟,第七名。来查分?”
我没理他,径直走向楼梯。
他在身后提高声音:“有时候啊,光会读书没用。得有人脉,懂吗?”
那天晚上,我在图书馆查宏达集团的资料。
官网上的信息很官方:成立于2005年,主营地产开发、商业运营,云城新区重点项目承包商。
董事长叫吴宏达,六十三岁,照片上是个笑容温和的老人。
但论坛里有几个匿名帖子,时间都是去年。
一个说:“宏达在新区的那个商业中心,招商数据造假,实际入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。”
另一个说:“他们项目部有猫腻,内部员工拉客户投资商铺,提成高得吓人,但商铺根本租不出去。”
还有一个帖子更直接:“小心宏达赵姓主管,年轻但手黑,专门吃亲戚朋友的回扣。”
我截了图,发到手机里。
窗外夜色渐深,图书馆要闭馆了。
收拾书包时,我发现夹层里有个硬硬的东西——是那张新办的银行卡,妈妈上周给我的。
回到家已经十点。
客厅灯亮着,爸爸在接电话,语气唯唯诺诺:“……是,我知道……再宽限几天……素云那边我真的不好开口……”
我放轻脚步进了房间。
隔着门,能听见他低声下气的哀求。
几分钟后,电话挂了,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,才点着烟。
周三没课,我去了新区。
地铁坐了四十分钟,出站时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工地。
塔吊立着,但没在转动。
所谓的“宏达商业中心”是一排三层高的灰色建筑,外立面还没装修完,脚手架零零散散地挂着。
临街的商铺玻璃门上贴着“招租”广告,联系电话都是同一个手机号。
我数了数,总共四十八间商铺,只有五间挂了招牌:一家便利店,一家房产中介,两家装修公司,还有一家门窗店。
便利店里,老板娘正在打瞌睡。
“阿姨,问一下,”
我买了瓶水,“这儿商铺好租吗?”
老板娘睁开眼,打量我:“学生?来看铺子的?”
“帮家里问问。”
“别问。”
她摆摆手,“我这是实在没地方去才租的,图个便宜。你看这周边,小区都没住满,谁来逛街?开发商天天吹明年就旺,吹了快一年了。”
“开发商是宏达集团吧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老板娘压低声音,“他们那个销售啊,专骗熟人。上个月有对老夫妻,说是被亲戚拉来的,一辈子积蓄砸进来,现在天天坐门口哭。”
我走出便利店,沿着商业街走。
大部分商铺门上都积了灰,玻璃内侧贴着招商电话,有些还贴着“内部认购优惠”的红色标语。
走到街尾时,我停下脚步——那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。
赵明轩从车里下来,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。
两人指着街对面的一间商铺在说什么,赵明轩手里拿着文件夹,中年男人频频点头。
我躲到转角处,摸出手机,调成录像模式。
“……李总放心,这批商铺月底前肯定清完。”
赵明轩的声音顺风飘来,“学校那边我都打点好了,评审小组有三个是我们的人。你侄子的事,包在我身上。”
“小赵啊,还是你靠谱。”
中年男人笑,“那提成……”
“老规矩,百分之八。现金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中年男人开车走了。
赵明轩站在原地打电话,语气轻松:“爸,又成一个。放心吧,林澈他们家那点钱,我早晚让他们吐出来……小姨?她精明有什么用,家里还不是男人做主。林国栋耳根子软,多哄哄就行了……”
我按下了停止录制。
屏幕暗下去前,我看见视频角落,商业中心侧面的消防通道里,堆着好几箱发霉的宣传册。
周四晚上,妈妈回来得早。
她买了蛋糕,说补过生日——上周日的生日因为舅舅那事,全家都没心情过。
蛋糕很小,就我们三个人吃。
爸爸点了蜡烛,火光跳动里,他小声说:“素云,生日快乐。”
妈妈笑了下,很淡。
她许愿时闭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吹灭蜡烛后,她说:“国栋,厂里年底奖金,是不是该发了?”
爸爸切蛋糕的手顿了顿:“嗯,下个月。”
“多少?”
“……大概三万。”
“三万二。”
妈妈纠正他,“我问过你们财务了。这笔钱,你打算怎么用?”
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
爸爸把一块蛋糕放在我面前,奶油上的草莓有点歪。
“庆山那个商铺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“不用想了。”
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,“我托人查了新区商业中心的产权情况。四十八间商铺,宏达自己持有四十二间,只卖了六间——其中五间在上个月同一周内完成过户,买家姓李、姓王、姓张,但付款账户都关联同一个公司,叫‘云城合众投资咨询’。而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,是赵庆山。”
爸爸盯着那份文件,没动。
“还有。”
妈妈又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“这是商业中心上个月的用电清单。整条街月用电量,不到正常商业街的十分之一。庆山告诉你商铺租出去能收四千月租,实际上,能租到一千就不错了。”
“也许……也许还没发展起来……”
“发展?”
妈妈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“林国栋,你知不知道,宏达集团上个月被银监会约谈了?他们在新区的项目,银行贷款批不下来,资金链快要断了!这些商铺,就是用来圈钱补窟窿的!你亲弟弟,把你当最后一根稻草,你还帮他数钱?”
爸爸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他看着那份文件,又看看妈妈,最后看向我。
我低头吃蛋糕,奶油腻在嗓子里。
“生活费的事,我不怪你。”
妈妈的声音低下来,“但你得明白,这个家里,谁才是真心为小澈打算的。”
爸爸慢慢站起身,走向阳台。
他没抽烟,就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们,肩膀垮着。
窗外夜色浓重,远处新区的方向,连成片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,像荒原上快要熄灭的篝火。
周六上午,我接到陈锐的电话。
“林澈,见一面?”
他在电话那头语气轻松,“关于保研的事,我觉得我们可以聊聊。”
我们约在学校咖啡厅。
他到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坐下后直接推到我面前:“打开看看。”
纸袋里是一份实习合同复印件,甲方宏达集团,乙方陈锐,实习期三个月,评价栏里盖着“优秀”的红章。
还有一张照片,是赵明轩和陈锐的合影,背景是宏达集团大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我问。
“意思就是,有些机会,得靠人脉。”
陈锐靠进沙发里,“赵明轩是我表哥的发小。他帮我搞定实习,我姑父帮我搞定加分,公平交易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
陈锐前倾身体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你舅舅也在求赵明轩办事?好像是什么商铺投资?真巧,赵明轩昨天还问我姑父,认不认识银行的人,说有个亲戚想抵押老房子贷款,但房龄太老,不好批。”
我手指收紧,纸袋边缘被捏出褶皱。
“别紧张。”
陈锐笑了,“我就是想说,这个世界很小。你保研的事,我可以帮忙——我姑父说了,如果你愿意放弃申诉,他可以在考研推荐信上帮你美言几句。毕竟,多个朋友多条路。”
“条件是什么?”
“简单。”
陈锐凑得更近,声音几乎只剩气音,“你妈手里,是不是有份关于宏达商铺的调查文件?你把它拿来给我。另外,劝劝你爸,赶紧把商铺的首付交了。这样,你保研的事,我让我姑父再‘调整调整’,说不定……还有机会。”
我看着他。
咖啡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他脸上,却衬得那双眼睛异常冷静,甚至带着点嘲弄。
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:从停掉生活费开始,到保研名单被改,再到此刻的“交易”,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。
而织网的人,此刻正坐在宏达集团的办公室里,或许在给我爸发微信,语气亲热地叫着“姨父”。
我站起来,纸袋没拿。
“去哪儿?”
陈锐挑眉。
“洗手间。”
其实我没去洗手间。
我从侧门出了咖啡厅,绕到后面的小巷,那里有个垃圾桶。
我掏出手机,把昨晚整理的所有资料——论坛截图、商铺照片、还有那段偷录的视频——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,发给了妈妈的邮箱。
附言只有一句:“妈,别让爸抵押房子。”
点击发送时,手指有点抖。
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弹出,手机就响了。
来电显示:赵明轩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,接通。
“小澈,在哪儿呢?”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,甚至带着笑意,“陈锐跟你谈得怎么样?那孩子脾气直,但心眼不坏。保研的事,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怎么,不高兴?”
赵明轩顿了顿,“其实表哥也不想这样。但没办法,我爸那个商铺项目,等着钱救命。小姨夫那边……唉,他要是早点下定决心,你也不至于被牵连。”
巷子口有风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塑料袋。
远处传来地铁经过的轰鸣声。
“明轩哥。”
我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平静,“那些商铺,根本租不出去,对吧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听谁瞎说的?”
赵明轩笑了,但笑声有点干,“新区发展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宏达的资金链,是不是快断了?”
我打断他,“所以你才这么急,连亲戚家三万二的奖金、七十平的老房子,都要榨出来?”
“林澈。”
赵明轩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你还小,不懂商场上的事。有些话不能乱说。”
“那我保研的事呢?也是商场上的事?”
我握紧手机,“陈锐的实习证明,是你帮忙弄的吧?评审小组里那三个人,也是你打点的吧?你为了让你爸拿到提成,为了让我爸赶紧交钱,顺手就把我的前途给卖了——这也是商场?”
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。
赵明轩再开口时,所有的温和伪装都撕掉了,只剩下冰冷的算计:“所以呢?你想怎样?去学校告发?你有证据吗?我告诉你,陈锐的实习公章是真的,评审流程是合规的,你闹翻天也没用。至于商铺投资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爸自己签的意向合同,白纸黑字。他要是反悔,违约金是首付的百分之二十。六万四,你家拿得出来吗?”
我后背抵住墙壁,砖石的冰凉透过衣服渗进来。
“还有。”
赵明轩的声音逼近,像毒蛇吐信,“我听说,你妈在查宏达的账?真巧,我手里也有点东西——关于你妈他们纺织公司,去年那批出口订单的海关记录。你说,要是有人举报她虚报价格、偷税漏税,她这个销售主管,还当不当得成?”
我浑身血液骤然变冷。
巷子外的街道上,汽车鸣笛声尖锐地划过。
赵明轩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:
“小澈,一家人嘛,互相帮衬才对。你劝劝小姨,文件别乱发,房子早点抵押。等这事儿过了,表哥给你安排个宏达的实习,保研不行,但履历漂亮点,找工作也容易。不然的话……”
他故意停下,让我听清背景里另一个人的声音——那声音有点耳熟,但我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。
那人说:“明轩,那批建材的单子到底怎么改?海关那边催好几次了……”
赵明轩捂住话筒,模糊地应了句什么,然后重新对我说话,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亲昵:
“这样吧,今晚你来我家,我们当面谈。把你妈那份文件带上。记住,只准你一个人来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屏幕暗下去前,我看见妈妈的回信刚弹出来:“小澈,文件我收到了。你现在在哪儿?回家,马上。”
但我没动。
我盯着巷子口涌进来的灰色天光,手机在掌心发烫。
赵明轩最后那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,背景里那个耳熟的声音像根刺,扎进记忆深处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