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那天,陆昀:怎么,发现生下孩子也没能逼我跟你结婚,打算走了?
发布时间:2026-01-30 14:33 浏览量:1
离开陆家的那天,天色阴沉得厉害。
我在屋内收拾东西,陆昀就倚在门框边看。
他神色慵懒,嘴角挂着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:
「怎么,这回想演什么戏码?」
「是终于意识到,就算生下孩子,也没法逼我给你那个名分?」
见我不搭腔,他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婴儿床,语带讥讽:
「觉得这孩子当筹码没用了,所以走的时候连带都不打算带?」
我刚要张口反驳,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闯了进来。
陆星言已经在门口偷听很久了。
他抱着那个视若珍宝的小猪存钱罐,走到我面前,哗啦一声,把里面的硬币纸钞一股脑全倒在了我手心。
「妈妈,这些钱给你,你要照顾好自己哇。」
还没等我感动,他下一句话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:
「还有,能不能请你跟我拉钩,保证绝对、绝对不会再回来了?」
「浅浅阿姨说了,只有你彻底消失,她才愿意来当星言的妈妈。」
……
陆星言说完,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,里面盛满了名为「期待」的光。
陆昀脸色微变,压低了嗓音警告:「陆星言,学校老师就是这么教你跟妈妈说话的?」
小家伙被吼得缩了缩脖子,嘴巴嘟得能挂油瓶,小声嘟囔:
「可是……上次浅浅阿姨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妈妈了,你自己也说不喜欢的呀。」
「既然爸爸不喜欢,那星言也不要喜欢……」
「妈妈想走,那就让她走好了嘛……」
若是以前,听到这些话我大概会心如刀绞。
但现在,我的心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一周前他过六岁生日,哭闹着非要陆昀和宋浅陪他一起过。
我那天独自走在街头,却在一家高档餐厅的落地窗外,看见他正兴高采烈地向拉小提琴的琴师介绍,说宋浅才是他妈妈。
那一刻,我所有的患得患失都死绝了。
因为正在叠衣服,我是蹲着的。
视线恰好与六岁的陆星言齐平。
我平静地收拢掌心的零钱,看着他的眼睛,轻轻点了点头。
「好,我向你保证。」
我没有再用「妈妈」这个自称,语气平淡得像个陌生人:
「我不会再回这个家,也不会再做你的妈妈了。星言,恭喜你,你自由了。」
小家伙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他愣了两秒,随即欢呼一声:「耶!」
「以后浅浅阿姨就是我妈妈咯!!」
他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出去,嘴里还喊着要给宋浅打电话报喜。
我起身,合上行李箱的扣锁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陆昀,却在我拖着箱子经过他身旁时,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半阖着眼,掩去了眸底的情绪,语气有些僵硬:
「唐矜,不喜欢不代表讨厌。」
「这几年,我已经习惯你在家里了。」
「非要闹到离家出走这一步吗?」
说到最后,他一贯冷静的声线里竟染上了几分烦躁。
我看着他抓着我的手,只觉得多余且可笑。
所以我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,只留下一句嘱咐:
「照顾好星言。」
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别墅大门。
这里很难打车,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扑打在我身上,显得格外狼狈。
但我挺直了脊背,一次头都没有回。
……
离开陆家后,一切都很顺利。
我提前租好了公寓,凭着以前的美术专业,很快入职了一家高端少儿美术机构。
上班第一天,我就撞见办公室里热闹的一幕。
几个女老师围着一个小女孩献殷勤:
「粥粥呀,你那个帅气的小叔叔爱吃什么甜品呀?」
「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?温婉的还是活泼的?」
「对了粥粥宝贝,今晚还是他来接你放学吗?」
被围在中间的女孩却冷着一张小脸,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们:
「老师,你们叫我过来,不是说要讨论我画风的问题吗?」
几位老师面面相觑,尴尬得不知所措。
「既然画没问题,那我回教室了。」
女孩转身往外走,看见站在门口的我,淡淡地点了点头:「老师好。」
说完,便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。
……
几位同事对新来的我很是热情。
闲聊时,她们又八卦起了刚才那个女孩。
「你刚来不知道吧,这小孩背景可大了,她小叔叔是贺承洲。」
「那可是和陆昀并称A市两大巨头的黄金单身汉。」
「哦不对,听说陆昀已经和那个回国的白月光宋浅复合了,现在钻石王老五就剩贺承洲一个了。」
再次听到那个名字,我内心毫无波澜,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。
但听到「贺承洲」三个字时,我心头却是一跳。
他是陆昀的死对头。
以前因为我是陆昀的一号舔狗,他看我很不顺眼。每次在这个圈子的聚会上碰到,他都要毒舌几句:
「够窝囊的啊,陆昀和宋浅的接吻照都挂热搜三天了,你连个屁都不敢放?」
「守着陆昀你能得到什么?图他的人,还是图给那个私生子找个爹?」
「唐矜,你这双眼招子是瞎了吗?就不知道看看别的男人?」
想到这儿,我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还是离那个叫粥粥的女孩远一点吧。
万一被贺承洲发现我在这儿上班,保不齐他会为了恶心陆昀,动用关系把我开了。
……
晚高峰挤地铁的时候,陆昀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「喂?」
车厢里嘈杂的人声让他顿了几秒,似乎在辨别背景音。
「你在哪?」
「地铁上。」
他轻嗤了一声,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:
「挤地铁?唐矜,这就是你离开我之后的『好日子』?自作自受。」
我抓着吊环,忍着疲惫:「找我有事吗?」
即使隔着电流,我也能想象出他此刻正站在落地窗前,慢条斯理地品着咖啡的样子。
「陆星言发烧了。」
他说得理直气壮,「把地址发给我,我去接你回来照顾他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
我垂下眼帘,看着车厢地面上的污渍:
「陆家那么多保姆佣人,会照顾好他。」
「而且,他并不需要我。」
陆昀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几分不可置信:「你真打算不要他了?」
「唐矜,你是不是疯了?就因为孩子童言无忌说了一句更喜欢宋浅?」
陆昀永远不会懂。
即便我解释过无数次,那晚是意外,事后我也吃了药,可因为我爱了他好几年,他便先入为主地认定我是心机深沉,故意母凭子贵逼宫。
在他眼里,我对陆星言只有利用,没有爱。
所以他不知道,为了不让陆星言讨厌我,我曾在多少个深夜里崩溃痛哭,又在天亮后小心翼翼地讨好。
地铁到了换乘站,大批乘客涌出,车厢空了一大半。
「不是的,陆昀。」
我找到空位坐下,酸痛的小腿终于得到放松。
我轻声对着话筒说:
「因为那是事实,他的确更喜欢宋浅。」
「我累了,不想再勉强自己去讨好一个捂不热的人,哪怕他是我的孩子。」
陆昀似乎还想训斥我什么。
但下一秒,听筒里传来了陆星言活力满满的声音,彻底证实了我的话:
「爸爸!爸爸!星言退烧啦!」
「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去找浅浅阿姨玩儿啦?!」
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。
陆昀喉结滚动了一下:「唐矜,你听我说……」
我没给他机会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等到下一站车门开启,我随着人流走出去,把刚才那通电话连同那两个人,一起抛在了脑后。
……
陆家别墅内。
陆星言听到「妈妈」两个字时,玩玩具的手顿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,拽了拽陆昀的裤脚:
「爸爸,是那个……是妈妈打来的吗?」
陆昀黑着脸,微微颔首。
「喔,那你是不是跟她说我生病啦?她是不是正急着赶回来?」
陆昀低头,对上儿子那双清澈笃定的眼睛。
终究还是没忍心戳破,含糊地「嗯」了一声。
陆星言一副「我就知道」的表情。
他觉得妈妈肯定会担心的。
「那星言去戴个口罩,别把感冒传染给妈妈了。」
「浅浅阿姨那边……那就以后再去玩好了。」
一周没见,其实他也有点想妈妈了。
陆昀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,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他紧抿着唇,撒了个谎:「妈妈在加班。」
「我没让她回来,太晚了。」
陆星言贴着退热贴的小脸愣了一下,随即眨了眨眼:
「那……那明天先去找浅浅阿姨也行……」
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失落。
反正妈妈早晚会回来的。
从小到大,只要他咳嗽一声,妈妈比谁都紧张。以前就算妈妈在国外出差,听说他发烧也会连夜坐飞机赶回来。
这次肯定也是一样。
……
新工作上了一周,我已经逐渐适应了节奏。
万幸的是,贺承洲一次也没露过面。
为了保险起见,每到放学家长来接人的时候,我都躲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,尽量降低存在感。
直到有一天,粥粥因为身体不舒服请了假。
下午放学时,我帮同事一起送学生出门,本以为万无一失,却还是被那个敏感的小姑娘察觉到了端倪。
……
那是粥粥销假回来的第一天,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。
课间休息时,她一个人托着腮帮子坐在窗边发呆。
几个调皮的小男生追逐打闹,不小心把她撞倒在地。
那帮熊孩子也没道歉,嘻嘻哈哈就跑开了。
我心里一紧,立刻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:「怎么样粥粥?」
「有没有摔伤?让老师看看。」
小姑娘却捂着膝盖往后缩,倔强地偏过头:
「不麻烦您了。」
「我去找别的老师借个创可贴就好。」
我愣了一下,放柔了声音:「唐老师这里也有创可贴呀。」
「我不要你的。」
她留给我一个圆圆的后脑勺,声音里透着股委屈的倔劲儿:
「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不用假装对我好。」
我大感意外:「谁说老师不喜欢你?你这么乖,画画又有灵气,老师很喜欢你啊。」
粥粥飞快地瞥了我一眼,又把头扭回去,小声哼哼:
「那天李老师让你送我放学,你一听是我就推三阻四的不愿意。」
「还有前几天中午,我不想听那些老师八卦,端着饭碗坐到你旁边,结果你扒拉两口饭就跑了。」
越说越委屈,她气鼓鼓地转过头控诉我:
「从来没有人这么讨厌过我!」
「既然你不喜欢我,那我也不要喜欢你了!」
我顿时语塞,尴尬得无地自容。
那天在食堂,我确实是为了躲贺承洲。
当时粥粥刚坐下,吐槽了一句:「她们好吵,只会问我小叔叔的事。」
我刚想跟她搭话,她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就响了,来电显示正是「小叔叔」。
我那是做贼心虚,本能地落荒而逃。
没办法解释其中的弯弯绕绕,我只好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道歉:
「对不起,是老师错了。以后老师一定等你吃完饭再走,也会送你放学,好不好?」
「但我发誓,我真的没有不喜欢粥粥。」
小姑娘转过半张脸,侧脸肉嘟嘟的,像极了那个傲娇的蜡笔小新。
「真的吗?」
粥粥小公主扬起下巴,骄矜地问。
「比珍珠还真。」我举手保证。
她这才勉为其难地转过身,朝我伸出两只小手,板着脸撒娇:
「那要抱抱……」
「粥粥腿疼,走不动路了。」
我这才看到她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,渗着血丝。
我心疼地把她抱起来,带回办公室消毒上药,然后又把那几个撞人的小男生抓回来道了歉。
粥粥坐在椅子上,看着我忙前忙后,终于抿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。
这是我们和解的信号。
……
午休翻看学生档案时,我的视线定格在粥粥的出生日期上。
今天……竟然是她的生日。
难怪这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。
我想起她画笔袋上的小兔子图案,还有书包上挂着的那个旧得有些起毛的兔子挂件。
趁着没课的空档,我用手边的毛线极速钩织了一个迷你版的垂耳兔玩偶。
特意给兔子穿上了和粥粥今天一模一样的连衣裙。
放学前,她比其他孩子早早完成了作业。
我把她叫到走廊,将那只独一无二的小兔子递到她面前。
「粥粥同学,生日快乐呀。」
她整个人呆住了,愣愣地看着掌心的小玩意:「这个兔兔……是我吗?」
我弯起眼睛点头:「嗯,和你一样可爱。」
「谢谢唐老师……我很喜欢。」
小姑娘极力维持着矜持,但眼角眉梢的喜悦根本藏不住。
「不客气,快回教室收拾书包吧。」
她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,转过身冲我招手:
「你蹲下来。」
我依言蹲下身:「怎么啦?还有什么悄悄话要跟老师说?」
下一秒,一个温软湿润的吻轻轻贴上了我的侧脸。
「这是粥粥今天收到的第一个礼物。」
「也是我最最喜欢的。」
她软乎乎地腻在我身边,眼睛亮晶晶的:
「唐老师,你觉得我小叔叔帅不帅?」
「我可以偷偷把他的私人号码给你哦!就当是这个兔兔的回礼好了!」
我刚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被冻住,笑容僵在脸上:
「……不,大可不必。」
……
得知今晚不是贺承洲来接,我为了履行承诺,答应送粥粥去门口。
然而,刚走出机构大门,看到那辆极其显眼的迈巴赫和倚在车边的男人时,我只觉得五雷轰顶。
「小叔叔!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呀?」
男人听到声音,慵懒地掀起眼皮,目光缓缓从我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粥粥身上。
「带你过生日啊,小鬼。」
「耶!」女孩兴奋地蹦了起来。
我硬着头皮,强装镇定:「粥粥家长您好,既然接到了,那我……」
「真是意外啊。」
他却根本没打算放过我,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,直接打断了我的话:
「陆昀现在这么抠门了?居然舍得让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出来打工?」
为了防止他下次见到陆昀时乱说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我深吸一口气,主动解释:
「我已经离开陆家了。」
「我现在的生活和工作,都跟陆先生没有任何关系。」
贺承洲闻言,眸光微微一凝,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了几分。
「因为那个宋浅?」
「他们给你气受了?」
我不想跟贺承洲这种危险人物讨论私事,只当没听见。
「贺先生如果没有关于粥粥学习上的问题,我就先回办公室了。」
粥粥虽然听不懂我们在打什么哑谜,还是懵懂地伸出小手挥了挥:
「老师再见。」
我也挤出一个笑:「明天见。」
我转身就走,却始终感觉背后的那道视线如芒在背,灼烧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……
二十分钟后,我收拾好东西下班。
走出机构大门,却惊讶地发现那辆迈巴赫居然还停在原地。
车窗缓缓降下。
贺承洲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侧过头,淡淡地扫了我一眼:
「小姑娘在车里撒泼打滚,非要你陪她一起过生日。」
我看向后座的粥粥。
她正一脸无辜地啃着手指,听到这话「咦」了一声,歪着头刚要拆台:
「小叔叔,明明是你刚才说……」
「啧。」
贺承洲轻啧了一声,不耐烦地打断了侄女的实话实说:
「这儿贴条,不让长时间停车。」
「先上车再说。」
我左右看了一眼,确实是禁停区。害怕因为我的犹豫害人家的豪车被贴罚单,我脑子一热,匆忙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子平稳启动。
我透过后视镜,不经意间瞥见贺承洲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。
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
既然怕贴条,这车都在这儿停了快半个小时了,要贴早贴了啊……
原本我是打算寻个借口,让贺承洲随便在哪个路口靠边停下,放我离开这尴尬的方寸之地。
可身旁的小姑娘似是察觉了什么,软乎乎的手臂缠上我的胳膊,像只眷恋的小猫般蹭了又蹭。
「今年过生日,终于不再只有我和小叔叔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诶。」
只这一句,那到了嘴边的告辞,便像是被棉花堵住,再也吐露不出半分。
整顿饭吃下来,粥粥那双眼睛就没从月牙弯里出来过,和上午那个委屈巴巴的小团子判若两人。
许是兴奋透支了体力,回程还没过半,她便靠在我肩头沉沉睡去,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吸声。
驾驶座上的男人透过后视镜,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我。
车厢内流淌着低沉的男声,在这静谧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:
「她爸妈常年驻扎海外分公司,眼里只有生意,跟这孩子感情淡薄得很,连这种日子都觉得回来一趟是浪费时间。」
「甚至……连今天是她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。」
贺承洲罕见地收敛了那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纨绔做派,眉眼间聚起几分认真。
「唐矜,谢了。谢谢你送她的礼物,也谢谢你肯陪她过这个生日。」
怀里的女孩睡得香甜,偶尔还打出小小的呼噜声。
我抬手,指尖轻轻在那稚嫩的侧脸上点了点。
「我也喜欢粥粥,能陪她玩,其实我也很开心。」
车轮碾过柏油路面,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。
我侧头望向窗外,霓虹灯影在视网膜上拉出流光溢彩的线条,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。
生活这出戏,还真是充满了讽刺意味。
我掏心掏肺爱了六年的陆星言,甚至吝啬于让我陪他过哪怕一个生日。
而这个仅认识不过一月的小女孩,却把我随手送的小玩意儿视若珍宝,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撒手。
车速缓缓降下,最终停在了我家楼下的阴影里。
思绪回笼,我小心翼翼地放下粥粥,轻手轻脚地道别下车。
刚迈出两步,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闷响,紧接着是男人的呼唤。
「唐矜。」
我驻足回首,「还有事?」
路灯昏黄,男人的黑眸沉寂如深潭,倒映不出半分情绪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「别再喜欢陆昀了。」
「他不值得,他对你一点都不好。」
我愣怔在原地,像是一尊风化的石像,全然没料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。
等我终于回过神来,那辆黑色的轿车早已融入夜色,只留下一对猩红的车尾灯渐行渐远。
后知后觉地,我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贺承洲这人,似乎也没那么讨厌我了。
打那之后,接送粥粥放学的任务几乎被贺承洲全权承包。
办公室的其他老师见状,纷纷争抢着去送学生队伍,只为能在那辆豪车前晃上一眼。
我也乐得清闲,便留在办公室批改画作。
某日暮色四合,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如约而止。
我透过窗户远远望去,后座空空荡荡,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想来是先把粥粥送回去了,他又折返了回来。
车门被大力甩上,男人长腿一迈,几步便到了跟前。
他紧抿着唇角,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幽幽地盯着我,仿佛我是什么始乱终弃的负心汉。
「你就这么讨厌我?连见我一面都不乐意?」
不知是不是夜色迷了眼,我竟在这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脸上,读出了一丝委屈?
我慢半拍地「啊?」了一声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。
「这几天你不就是因为看见我来接粥粥,才故意躲着不出来的?」
我哭笑不得地摇头,耐着性子解释:「不是躲你,是这几天送队的排班刚好没轮到我。」
贺承洲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,摆明了不信。
但他很快调整了攻势,冷着一张俊脸开始卖惨:
「我在这儿等了你这么久,水米未进。」
「快饿死了。」
我一脸茫然:「你干嘛非要等我啊?」
「你管我?」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毛,「小爷我乐意等!」
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一绕,我竟生出几分愧疚来,踌躇片刻试探道:
「那……不然我请你吃饭?」
贺承洲变脸如翻书,行云流水地转身替我拉开副驾车门,动作绅士得无可挑剔。
「上车。」
「预约的餐厅还有半小时过号。」
「现在飙过去,时间刚好。」
我:「……?」合着这是早有预谋?
车子稳稳停在一家装潢考究的餐厅门口。
指尖刚触碰到门把手,视线里便闯入几道熟悉的身影。
陆星言站在中间,左边是陆昀,右边是宋浅,俨然一副幸福的一家三口模样。
此刻,陆星言正跟一个同龄的小女孩聊得热火朝天。
那女孩眨巴着眼睛问:
「陆星言,这是你妈妈吗?」
「哇,长得好像电视里的明星呀,真好看!」
陆星言的嘴唇嗫嚅了几下,似乎在权衡着措辞。
女孩歪了歪头,疑惑更甚:「可是……我记得有一次来学校接你的,是个穿得土土的阿姨呀。」
「到底哪个才是你真妈妈?」
原来,这就是陆星言一直抗拒我去学校接他的原因。
在陆家的那些年,我深居简出,确实不怎么讲究穿衣打扮,常年就是一身舒适的家居服。
唯独那一次司机请假,我匆匆赶去接他,回来后他便跟我生了许久的闷气。
听到同伴的质疑,陆星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一把牵住宋浅的手,大声道:
「当然!当然这个才是我妈妈啦!」
「上次那个……只是我家的保姆阿姨。」
说到最后,他的底气似乎也虚了几分,声音越来越小。
宋浅并没有否认这个称呼,反而顺势蹲下身,笑盈盈地跟那小女孩打招呼。
陆昀站在一旁,眉心微蹙,似是想出言纠正,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。
耳畔忽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贺承洲眯起狭长的眸子,语带讥讽:
「唐矜,你这算不算是……生了个白眼狼啊?」
这一幕虽然残忍,却也在意料之中。
只是亲耳听到那个称呼,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。
我收回视线,平静地询问贺承洲:「我们换一家吃好不好?」
「行。」他答应得爽快,却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「不过,得等会儿。」
贺承洲解开安全带,推门下车。
他迈着长腿走到陆昀几人面前时,那个问话的小女孩已经离开了。
「巧啊,陆总。」
「拖家带口来吃饭?」
陆昀神色冷淡,语气疏离:「这似乎跟贺公子无关。」
贺承洲姿态散漫,双手插兜,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脸。
「别这么紧张嘛,陆总。」
「我只是单纯想恭喜你和宋小姐,看来是好事将近了?」
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,话锋一转:
「对了,听说唐矜已经彻底跟你们划清界限了。」
「这也挺好,不仅你们父子解脱了,她更是脱离苦海。」
「她才二十七岁,风华正茂,以后自会遇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,或许还会生个更可爱、更懂事的孩子。无论如何,大概都会比跟你们在一起幸福百倍。」
听到我的名字,陆星言猛地仰起头,死死盯着他。
陆昀微抬下颌,目光审视:「贺承洲,你到底想说什么?」
空气中仿佛绷紧了一根弦,剑拔弩张。
贺承洲却仿佛毫无所觉,他微微俯身,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陆星言,眼神冰冷刺骨。
「喂,小鬼。」
「别以为只有你不要你妈妈了。」
「告诉你个秘密——她也不要你了。」
「记住了,她这辈子,都不会再爱你了。」
扔下这句诛心之言,贺承洲讥诮地扯了下嘴角,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车上。
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,我看到陆星言像是触电般松开了宋浅的手。
他呆立在原地,神情茫然又惊恐,似懂非懂地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。
兜兜转转,我和贺承洲最终还是坐在了我家楼下的那家小馄饨店里。
店面不大,却胜在温馨。
我捏着瓷勺,低声道:「今天……谢谢你。」
贺承洲挑了挑眉:「别整这些虚的,来点实际的。」
我脑海中瞬间闪过跑车、豪宅、限量版手表等一系列让我望尘莫及的奢侈品,底气瞬间泄了一半:
「那……你想要什么啊?」
他冲我扬了扬下巴,理直气壮:「没吃饱,把你碗里的馄饨给我舀几个。」
「……」
这要求低得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这人,还真是容易满足。
我大方地舀了三个圆滚滚、胖墩墩的大馄饨放进他碗里,豪气道:
「不够你再点一碗,我请。」
「够了。」
店铺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,风铃叮当作响。
几缕倒春寒的夜风趁机钻了进来,却很快被店内氤氲的热气和烟火味消融殆尽。
连带着心底那点寒意,似乎也散去了不少。
寒假临近尾声。
这期间,我不知不觉竟跟贺承洲成了饭搭子,偶尔粥粥也会加入我们的行列。
就在粥粥开学的前一晚,贺承洲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「学校搞突袭,通知明天下午开家长会。」
「我现在被困在外地分公司处理一桩紧急事故,分身乏术。」
「能不能麻烦你……明天替我去学校走一趟?」
粥粥就读的小学,恰好和陆星言是同一所。
我心头微跳,不禁有些迟疑。
听筒那边隐约传来助理焦急催促开会的声音,显然是忙得不可开交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还是应承了下来:「好,我去。」
总不至于那么巧,刚好跟陆星言是一个班吧?
挂了电话,睡前不知怎的,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天陆星言在餐厅门口嫌弃我「土」的话语。
我鬼使神差地打开衣柜,指尖在一排排衣物上划过。
最终,停留在了一件质感极佳的冷调白色大衣上。
我将原本准备明天穿的厚重羽绒服塞回了角落。
家长会定在下午放学前。
午后,我换上许久未穿的细高跟,特意去做了个精致的造型。
两个小时后,当我站在校门口时,镜子里的女人明艳动人,再无半点那个唯唯诺诺家庭主妇的影子。
距离家长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。
我拨通了粥粥的电话手表:「粥粥,我到校门口啦,你在几年级几班呀?」
「唐老师唐老师!你在那别动,我出来接你!等我喔!」
校门口聚集了不少等待家长的学生。
目光不经意扫向角落,那个小小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——是陆星言。
几乎是同时,他也看到了我。
小家伙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,气势汹汹地跑到我面前。
「妈妈你来干什么?」
「我已经跟爸爸说好了,今天让浅浅阿姨来给我开家长会。」
「我都跟同学吹过牛了,说我妈妈是舞蹈家,只有浅浅阿姨那种气质才像会跳舞的。」
他两只小手拼命往外挥赶,像是在驱赶什么丢人的东西,满脸烦躁:
「你快回去吧!别在这儿碍眼!」
「要是让我同学看到你,我就丢死人了!」
「唐老师——!」
清脆的童音打破了这份尴尬,粥粥在不远处兴奋地冲我挥手。
我抬起头,应了一声:「来了。」
陆星言看看粥粥,又看看焕然一新的我。
神情逐渐变得困惑起来:「妈妈你……?」
我垂眸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:
「我是来给她开家长会的。」
「不是为你。」
陆星言彻底愣住,张着嘴发不出声音。
我想了想,觉得没必要再解释什么,侧身绕过他,径直走向粥粥。
「粥粥,带路吧,你是哪个班?」
「一年级1班喔!」
……我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。
竟然真的跟陆星言是一个班。
这就意味着,待会儿我不仅要面对陆星言,还要跟宋浅共处一室……
进教室前,我和粥粥迅速对好了口供,对外宣称我是她的小姨。
我到得算早,教室里家长稀稀拉拉还没来几个。
刚一落座,几个活泼的孩子便围了上来。
「哇!贺知粥,你小姨长得真好看!」
「是呀是呀,身上还有股香香的葡萄果汁味儿!」
我悄悄松了口气,还好,这身行头没给粥粥丢脸。
谁知小丫头并不满意,反而托着腮帮子,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:
「唉,唐老师你今天太漂亮了。」
「完蛋了,感觉我那个笨蛋小叔叔更配不上你了。」
「……?」
不是,这孩子脑回路是不是有点清奇?
正想纠正她的危险思想,余光便瞥见陆星言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进来。
他先是定定地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随后便垂下头,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肉乎乎的小手叠在课桌上,整张脸埋进臂弯里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「我不开心」的气息。
家长会正式开始。
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环视一周,视线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旁:
「陆星言,你家长到了吗?」
他慢吞吞地站起来,小小的身躯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落寞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我。
恰好此时,粥粥献宝似的往我怀里钻,把上学期的满分试卷怼到我面前求表扬。
我的注意力被瞬间转移,轻声细语地夸奖着她:
「我就知道,咱们粥粥做什么都是最棒的。」
再抬眼时,陆星言已经扭回了头。
他低垂着脑袋,没有回答老师的问话,只有白嫩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抠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班主任叹了口气,无奈道:「行吧,老师再去给你家长打个电话催一下。」
直到家长会结束,无论是陆昀还是宋浅,始终都没有出现。
整个过程,陆星言就像一座孤岛,被隔绝在热闹之外,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草稿纸上涂画着什么。
散会后,我帮粥粥收拾好书包,牵着她往校门口走。
手机震动,是贺承洲。
「我到校门口了。」
「唐老师赏个脸?请你吃顿好的,报答你的大恩大德。」
我问:「公司的事处理完了?」
他懒洋洋地「嗯」了一声,听筒里传来车窗降下的风声。
「一下高速就直奔过来了,够有诚意吧。」
虽然他在笑,但声音里透着的疲惫却是藏不住的。
刚出校门,粥粥一眼就锁定了贺承洲,欢呼着飞奔过去抱住他的大腿。
「小叔叔!」
男人抬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时,明显怔愣了一瞬。
随即,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,眼神飘忽:
「咳,今天……还挺漂亮。」
我盯着他那只瞬间红透的耳朵,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,朝他逼近一步。
贺承洲立刻后仰,结巴起来:「干、干什么……」
「你耳朵好红,脸也有点烫。」
我煞有介事地观察着,「是不是太累生病了?」
「如果不舒服,这顿饭可以先欠着的。」
贺承洲定定地看了我两秒,耳根的红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可奈何。
他面无表情地评价:「唐木头,你话太多了。」
「上车。」
我刚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,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稚嫩童音。
「爸爸……」
「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星言了?」
我动作一顿,回过头。
陆昀不知何时站在了凛冽的寒风中,正神色漠然地注视着我。
而他身旁牵着的,正是眼眶通红、满脸泪痕的陆星言。
陆昀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我脸上,讽刺地点了点头:
「这么迫不及待,是去给别人当后妈了?」
「唐矜,你倒是挺有出息。」
粥粥一听不乐意了,伸出食指晃了晃,一本正经地纠正:
「不是后妈哦。」
「不过……很有可能是我未来的小婶婶!」
我惊愕地看向贺承洲。
这男人正懒懒散散地倚在车边,闻言不仅不反驳,反而笑得一脸混账:
「看我干嘛?又不是我教她说的。」
我:「……」信你个鬼。
「妈妈……」
陆星言松开了陆昀的手,怯生生地唤我。
那刚刚升腾起的一点轻松氛围,瞬间被这声呼唤击得粉碎。
他眼巴巴地望着我,声音沙哑:「星言生病了,喉咙好痛……」
晶莹的泪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摇摇欲坠,那副可怜模样,换作以前,我早就心疼坏了。
可现在,我也只是平静地开口:
「爸爸会照顾好你的。」
顿了顿,我又补了一刀:「还有那个会跳舞的浅浅阿姨。」
「可我只想要妈妈!」
陆星言小跑到我面前,小心翼翼地想要去勾我的手指,见我没有躲闪,便大着胆子张开双臂想要抱我。
「妈妈,你摸摸星言的额头,好烫的……」
我没有妥协。
在那双小手触碰到我之前,我后退一步,冷漠地拉开了距离。
陆星言的胳膊僵在半空,显得滑稽又凄凉。
「陆星言,我走那天,我们就已经约定好了。」
「以后,我不再是你妈妈了。」
贺承洲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出闹剧,突然轻笑一声,插话道:
「小鬼。」
「那天你在餐厅门口,指着她说她是保姆阿姨的时候——」
「其实她都听到了。」
男孩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
校门口人来人往,到处是欢声笑语,家长们都在讨论着孩子的成绩和未来。
唯有我和陆星言之间,横亘着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我们就这样可悲地对视着,相顾无言。
晚上回到家,手机屏幕亮起,是陆昀的来电。
接通后,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:
「你真跟贺承洲在一起了?」
虽然不想理他,但如果不解释清楚,恐怕会给贺承洲带去不必要的麻烦。
「没有。」
我淡声道,「但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。」
听筒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良久,陆昀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哑:
「我和宋浅,从来没有在一起过。」
「她刚回国根基不稳,找我也只是为了借用我手上的人脉和资源铺路而已。」
「那次热搜的照片是借位拍摄,我们没有接吻,也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。」
我不禁有些恍惚。
和陆昀在一起这六年,随着陆星言的长大,我们的关系其实一度有过缓和。
他曾顶着狂风暴雨开车五百公里,只为回来陪我吹个蜡烛。
在公司里,他也曾默认旁人称呼我为「陆太太」。
可自从宋浅回国,一切都变了。
他们频繁的往来,成了插在我们之间的一根刺。
猜忌、争吵、冷战,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旋律。
那张吻照曝光时,我曾卑微地向他讨要一个解释。
可那时的陆昀,只是勾着唇角,满眼嘲弄地反问我:
「我们是什么关系?我需要向你解释这种事?」
「唐矜,你好像越界了。」
所以后来,无论他和宋浅如何出双入对,如何荒唐,我都学会了闭嘴。
如今他突然跑来澄清,我只觉得讽刺至极,甚至有些莫名其妙。
「你和宋浅发展到哪一步,是不是真爱,都跟我没关系了。」
「真的没必要特意打电话跟我汇报。」
或许是听出我语气里的心如止水,陆昀慌了。
「唐矜,你回来吧。」
「我们结婚好不好?」
他像是在自嘲,又像是在忏悔:「其实我早就爱上你了,是我一直死鸭子嘴硬,不愿意承认……」
同一天里,上演了两场悔不当初的戏码。
我不知道该感叹这对父子基因的强大,还是该嘲笑命运的荒诞。
面对这迟来的深情,我甚至连惊讶的情绪都提不起来,只觉得疲惫。
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轻声打断他:
「陆昀,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,是不是还喜欢你?还愿不愿意嫁给你?」
陆昀呼吸一滞。
我对着听筒,一字一顿地宣告:
「无论是你,还是陆星言。」
「我都不爱了。」
话音落下的瞬间,听筒那边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。
紧接着,陆昀略带紧张的声音传来:
「星言?!你在门口听了多久?」
我隐约察觉到,那天在阳台的一通电话,终究是被陆星言听了个正着。
此后接连数日,这孩子都没再露面。就在我恍惚觉得,往后的余生或许再无交集时,陆昀竟然领着他敲开了艺术培训机构的大门。
主任眉飞色舞地将一张素描推到我眼皮子底下,神色间难掩惊艳:
「唐矜,你快看这灵气!这孩子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。」
「好好带他,入冬前的那个全国青少年美展,咱们送他去试试水。」
我垂眸盯着画纸,始终保持沉默。记忆深处,我曾满怀希冀地问过这孩子想不想学画,可那时候的他,满眼都是对宋浅舞蹈的崇拜。
「浅浅阿姨跳舞多美啊,腿能抬那么高。」
「妈妈,你能做到吗?」
面对他的天真与挑衅,我只能尴尬地承认自己平庸,换来的却是他扫兴的摇头:
「妈妈,你说爸爸不想娶你,是不是因为你真的配不上他呀?」
思绪被主任的催促拉回。我带着陆星言走向教室,长长的走廊里,他像只受惊的小兽,悄悄伸手勾住了我的衣摆。
我回过身,撞进了他那双诚惶诚恐、写满讨好的眼眸里。
「爸爸说,我这画画的本事是遗传了妈妈的……」
「星言,」我硬着心肠打断他,语气疏离而冷静,「不能再叫妈妈了。」
男孩脸上的笑容僵住,一点点崩塌,手指局促地揉搓着校裤的边缝。
「星言以后一定听话,我会没日没夜地练画,绝对不给老师添麻烦。」
「真的连妈妈……都不能叫了吗?」
他语速极慢,尾音带着一丝压抑的轻颤,像快要断裂的弦。
「那我是不是,以后真的没有妈妈了……」
他眼眶憋得通红,泪珠在里面打转,却生怕惹我心生厌烦,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。我心脏一缩,叹了口气蹲下身去:
「别多想,我的意思是上课期间要注意身份。你要和其他小朋友一样,喊我唐老师。」
他吸了吸鼻子,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,拼命点头:「星言记住了!」
不得不承认,陆星言在绘画上的造诣惊人。
每逢随堂写生,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在他画架旁驻足。但我心底那道坎始终迈不过去,我无法像对待其他孩子那样,给予他毫无保留的赞美。
这种下意识的冷淡,连我自己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。
「老师!快看我的作品!我画完啦!」
一个小男孩兴奋地举手,笔刷上的水珠溅了一地。
我仔细端详后,笑着揉了揉他的头:
「小泓这次构图很大胆,进步真的很大。下次考核,高分预定哦!」
他挺起小胸膛,满脸自豪。随即,粥粥和其他孩子也纷纷举手要评价。我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,毫不吝啬地提供着正向的情绪价值。
直到我走到陆星言桌旁。他一直握着笔,仰起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望着我。
「我……我也画好了。」
我看了眼画作,轻声开口:
「结构很准,星言确实很有天赋,进步速度让人惊讶。」
那一刻,他原本黯淡的眼睛里像是揉碎了万千星辰,亮得惊人。
「嗯!我会更努力的,老师!」
我注意到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紫色,还有那双曾经被娇生惯养、如今却磨出了薄茧的小手,终究还是有些不忍:
「艺术需要沉淀,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」
他弯起眉眼,笑得纯粹:「没关系的,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画画呀。」
看着他重新埋头于调色盘,我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。这世界似乎总爱开这种错位的玩笑:如果当初的陆星言就懂得如何爱我,我何至于在无数个深夜里濒临崩溃,甚至卑微到去嫉妒宋浅得到的偏爱?
而如果现在的我,面对的是当初那个冷酷的孩子,我也不必陷入如今这般复杂而拧巴的纠结中。
陆昀似乎找到了接近我的新借口。每周接送孩子,他总能扯出无数关于绘画教育的问题拉着我长谈。
工作范畴之内,我避无可避。这可把贺承洲气得不轻。
某个傍晚,他打着「庆祝粥粥数学考了93分」的幌子,硬是拽着我去新餐厅。饭桌上,贺承洲握着餐刀的力度像是要杀人,牛排在他盘子里被切得支离破碎。
「姓陆的最近这支股,明天铁定要跌。」
「不跌我跟他姓。」
我看着那块惨不忍睹的牛排,试探着问:「你为什么总是针对陆昀?」
还没等他回答,一旁的粥粥就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,幽幽地补了一刀:
「因为我小叔叔一直暗恋你啊,唐老师。」
那一瞬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。
贺承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扔开餐具,对着孩子低吼:「你这小鬼瞎显摆什么!」
我目睹着红潮从他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。他平时那副拽上天的样子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纯情。
我也紧张得心跳如鼓,本能地想要逃离。
「我吃饱了,家里还有事,先走了。」
我几乎是逃命般冲出餐厅,却在街角被长腿的贺承洲一把拦住。晚风撩起他的碎发,他红着耳朵,眼神却异常清亮。
「唐矜,这种事你不能装聋作哑。」
「我的确喜欢你,从你还没离开陆昀的时候就开始了。」
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委屈:
「虽然你以前那副恋爱脑的样子能把我气死,但我这人大概有点受虐倾向,偏偏就栽在你手里了。」
我愣在原地,像个木头人:
「谢谢你的心意……但我一直以为,你其实挺讨厌我的。」
贺承洲泄气地抱起胳膊:「意料之中。你这人,反应一向比蜗牛还慢。」
「之前我让你『看看别人』,你倒好,一本正经应了声『好』,我当时以为你开窍了。结果呢?我定好了花等了你一夜电话,你那边竟然查无此人。」
我回想起那次对话,他傲娇地扬着下巴,像只开屏的公鸡。
原来,他那是让我看看他。这男人的告白方式,还真是曲折得让人头秃。
「虽然结果我也猜到了,」他自暴自弃地开口,「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。唐矜,要不要考虑跟我谈个恋爱?」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,下意识选择了拒绝:「抱歉,我短时间内没这个打算。」
他故作镇定地「哦」了一声:「行,小场面。我送你回家。」
当晚回到家,我还在感慨贺承洲的心态真稳。结果,粥粥的语音信息就轰炸了过来:
「唐老师,我叔发疯了!他去超市搬了一大堆洋葱回来,现在正躲在厨房一边切一边哭,还非说是洋葱辣的。男人啊,真是口是心非的生物。」
紧接着,贺承洲的信息也弹了出来。
「真的一丁点儿可能性都没有吗?」
「好吧,不喜欢也行,那能不能从这一刻起,试着把我放进考虑名单?」
「我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(瘫倒.jpg)」
那些被我忽略的往事开始走马灯般闪现。那些我在陆昀那里受挫、被丢在会所的夜晚,贺承洲总会「恰好」路过,冷着一张脸把我送回家。
心里那点冰层,似乎裂开了一条缝。
我握着手机,缓慢而郑重地回了一句:「也不是一点也不喜欢吧。」
对方秒回:「?被盗号了?」
浪漫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。这男人,真的是只哈士奇吧。
电话直接拨了过来,他语速极快,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音:「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?」
「嗯。」我躲在抱枕后面,小声承认。
「唐矜,能不能再大声亲口说一遍?」他竟然带了点撒娇的意味。
我把脸埋进抱枕,对着话筒呢喃:「我也,有那么一点点,喜欢你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,贺承洲才闷闷地吐出一句:「完了,今晚注定要失眠了……我能现在过去找你吗?」
「不能。」
「哦:(」
确定心意后的贺承洲,每天都像是在孔雀开屏。
下班时分,他总能准时出现在机构门口,手里捧着娇艳的洋桔梗。
「发现没?陆昀那家伙最近没来烦你了。」
我偏头看他:「你又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了?」
贺承洲得意地挑眉:「没什么,只是善意地提醒了他母亲,说陆大总裁该收收心结婚了。如果我没算错,他现在正忙着应付第十一个相亲对象呢。」
他从来不催促我正式进入下一段关系,只是用这种热烈又不失温柔的方式,彻底渗透进我的生活。他像是在告诉我:你可以慢一点,我会陪你等上一段感情的余灰彻底散尽。
陆星言的绘画课终究没能坚持到底。
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。陆星言无缘无故撕烂了粥粥的画,甚至在粥粥阻拦时狠狠咬了她的胳膊。
看着粥粥满脸泪痕、胳膊颤抖的样子,我第一次对他沉下了脸:
「陆星言,道歉。」
他愣在原地,眼底迅速蓄满泪水,委屈地哭号:
「妈妈我没错!她是小偷,她偷偷画你,我才撕的!」
那天的主题是《我的妈妈》。粥粥呜咽着辩解,她早就不记得生母的样貌了,在我身边才感受到了妈妈的味道,所以才照着我的样子画。
陆星言攥紧拳头,语气执拗:「那也不行!妈妈只有我能画!」
为了带粥粥处理伤口,我没再跟他纠缠。可当我抱起粥粥离开时,陆星言彻底慌了神。他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
「妈妈我道歉……你别走,别不要我……」
他一路跟到医务室,笨拙地挽起袖口递到粥粥面前:「你咬回来吧,对不起……我再也不撕了。」
安顿好粥粥后,我牵着他走进空教室。他不再吵闹,只是不断地重复喊着妈妈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。
直到他情绪平复,小手试探性地拉住我的食指:
「星言在这里,是不是让妈妈不开心了?」
我帮他擦干泪迹,语重心长地开口:「星言,你确实不适合留在这里了。」
我们的关系掺杂了太多的过往与亏欠,待在一起只会让彼此都感到窒息与拧巴。
他抽噎着点头,懂事得让人心碎:
「星言知道了。那……我以后要是太想妈妈了,可以偷偷来看你吗?」
见我没说话,他急忙补充:「不经常来的,半年看一次也行……」
我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他笑了,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悲伤:
「最后,能不能让星言再抱一下妈妈?」
我将他揽入怀中,他趴在我的肩头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低语:
「希望妈妈未来的小宝宝,一定要很乖、很听话。最重要的是,他一定要比我更爱妈妈。」
春日的暖阳穿透窗棂,而这场迟来的告别,终究是在万物生长时画上了句点。
陆昀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,是来办理退出手续的。
他将陆星言安置在车内,独自朝我走来:
「海外业务出了大乱子,短时间内解决不了。我打算带星言移民过去,这几年大概都不会回来了。」
他垂下眼帘,掩盖了曾经的傲骨,「唐矜,这些年,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「国内那二十几处房产我都转到你名下了,律师过两天会找你签字。算是给你的补偿,千万别拒绝。」
我没多说什么。我不贪财,但在这个世界上,钱确实能给人最好的安全感。
陆昀远走高飞后,贺承洲这家伙变得越发「张扬」。
每天下班,他那辆招摇的车停在门口,总能招来不少搭讪。
那天我提前下班,还没走近,就看见贺承洲正肃着一张俊脸疯狂敲击手机。
下一秒,我的微信炸了。
他转发了一条新闻:【陆氏海外分公司深陷破产危机】。
紧接着又发来一段语音:「纯属客观陈述,某人能力确实不行。顺便,手滑发一张我的全国个人资产排位截图,比去年又进了一步。唐老师,不考虑夸奖一下我吗?」
看着他那副幼稚又热烈的求关注模样,我忽然觉得,就是现在了。
我绕到他车窗边,轻轻敲了敲。
「请问,这位资产排名前列的贺先生,能跟我谈个恋爱吗?」
男人头也不抬,拒绝的话说得顺溜:「抱歉,我有喜——」
声音戛然而止。
贺承洲猛地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盯着我,薄唇微抿:「唐矜,拿这种事逗我,我会生气的。」
「没逗你,认真的。」我回望着他,「要谈吗?」
他盯了我足足半分钟,终于确定这不是梦。他推开车门,大力地将我扣进怀里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:
「还好我等到了,等到你眼里真正有我的这一天。」
正巧出来的粥粥,被他当场炫耀了一番:「以后唐老师就是你亲小婶婶了,听见没?」
粥粥怜悯地看了我一眼,转头对他叔说:「唐老师这纯属是慈善扶贫。」
贺承洲咬牙切齿地要教训她,粥粥躲在我身后大喊:「你要是敢动我,我就把唐老师介绍给我们体育老师!」
我托着下巴,看他们叔侄俩在夕阳下闹成一团。转过头,窗外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席卷而来。
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,那个荒芜冷冽的残冬,真的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