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妈从年轻到老主要吃猪瘦肉和鱼,完全不吃糖,低油低盐
发布时间:2026-02-09 09:24 浏览量:2
我妈妈这辈子,主食就两样东西。
猪瘦肉。鱼。
没了。
真的,没了。
这个“主食”,不是我们概念里米饭馒头那个主食。
而是她食谱里的绝对主角,是她餐桌上的国王和王后。
其他的,蔬菜,豆腐,那都是点缀,是臣子,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。
至于我们凡人爱不释手的那些,糖,油,盐,在她那里,约等于仇人。
尤其是糖,不共戴天的那种。
我妈说,糖是万恶之源,是披着甜蜜外衣的魔鬼,会腐蚀你的身体,你的意志,最终把你拖进病痛的深渊。
她这套理论,不是从哪个养生讲座上听来的,也不是看哪本盗版书学来的。
是她自己悟的。
用她的话说,是身体告诉她的。
从我记事起,我家的厨房就分裂成了两个世界。
一个是我爸和我的。
红烧肉,油焖虾,糖醋里脊,可乐鸡翅。人间烟火,热气腾腾,油星四溅,酱色浓郁。
另一个,是我妈的。
永远是一口专用的小号不锈钢奶锅,里面卧着几片切得整整齐齐的猪瘦肉,或者一条昂着头的白水煮鱼。
清水,几片姜,几根葱。
没了。
连盐,都得是在出锅之后,用小指尖那么点儿,象征性地撒上几粒。
她说,食物有食物本身的味道,是你的舌头被重口味腐蚀了,才尝不出来。
我尝过。
那味道,怎么说呢。
就是猪肉的腥,和鱼肉的寡淡。
我爸说,你妈吃的不是饭,是修行。
我觉得我爸说得对。
我妈,就是我们家的苦行僧。
只不过她的道场,在厨房。她的经文,是食谱。
这种修行,直接影响了我整个童年。
最可怕的回忆,来自于生日。
别的小朋友生日,有奶油蛋糕,上面画着孙悟空或者花仙子,插着五颜六色的蜡烛。
我的生日,也有蛋糕。
我妈亲手做的。
用鸡蛋,面粉,不加一滴油,不放一粒糖,蒸出来的。
与其说是蛋糕,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,毫无味道的,噎死人的馒头。
她会很骄傲地把这个“蛋糕”端上来,上面用胡萝卜切了几个字:生日快乐。
然后期待地看着我。
“快尝尝,妈妈做的健康蛋糕,外面买的都是化学添加剂。”
我能怎么办?
我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拿起勺子,挖一小口,塞进嘴里。
那种感觉,就像在嚼一团湿了水的棉花。
我爸会在旁边打圆场,“哎呀,孩子今天想吃点别的,我下去买个烧鸡。”
我妈的脸,瞬间就拉了下来。
“吃吧,就知道吃那些垃圾食品,等老了生病了,有你后悔的。”
她不是对我爸说,是看着我说的。
眼神里,是恨铁不成钢,是痛心疾首。
那眼神,比那个蒸蛋糕,更让我难以下咽。
所以,我的童年,是在一种 постоянной “饥饿感”中度过的。
不是吃不饱,是馋。
我爸偷偷给我塞的零花钱,我全都用来买了零食。
放学路上,五毛钱一包的辣条,一块钱一根的冰棍,那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。
我必须在进家门前,把它们全部消灭干净。
连嘴角的油渍,都要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。
因为我妈的鼻子,比警犬还灵。
“你是不是又在外面乱吃东西了?”
她会凑过来,在我身上闻来闻去。
那感觉,就像一个缉毒警察在审问犯人。
我每次都吓得心惊胆战,矢口否认。
“没有,绝对没有。”
“那你身上这股味儿是哪来的?”
“同学吃的,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”
这种谎言,我说得滚瓜烂熟。
我不知道她信不信,反正大多数时候,她会皱着眉,警告我一句“下次不许了”,然后放过我。
也许,她只是懒得跟我计较。
毕竟,在她眼里,我跟我爸,都是执迷不悟的凡夫俗子,是需要被拯救,但又无可救药的堕落者。
她的主要精力,都放在了对抗那些“不健康”的食物上。
家里的酱油,是专门托人从日本买回来的减盐酱油。
她说,国产的酱油,盐分太高,还有焦糖色,那也是糖。
油,用的是最贵的橄榄油,而且是用来凉拌的。
炒菜?
我妈的人生字典里,没有“炒”这个字。
所有东西,在她那里,只有两种归宿:蒸,或者煮。
她有一个专门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每天的饮食。
几点几分,吃了多少克猪瘦肉。
几点几分,吃了多少克鱼。
配了多少克西兰花。
那本子,比我的日记还厚。
她不光自己这么吃,还想改造全世界。
首当其冲的,就是我爸。
我爸是个标准的中国男人,好一口红烧肉,爱一杯小酒。
我妈嫁给他的时候,他还是个清瘦的青年。
几十年下来,被我妈的“健康饮食”熏陶着,居然也保持着不错的身材。
但这并非他所愿。
那是我妈用几十年如一日的“战争”,换来的成果。
“跟你说了多少次,五花肉不要买,全是油!”
“你看你这个肚子,再不控制,三高就要找上门了。”
“喝酒,喝酒,就知道喝酒,你喝的是酒吗?是毒药!”
这些话,是我家的背景音乐。
我爸一开始还会反抗。
“人活一辈子,吃喝二字,图个啥?不就图个痛快吗?”
“我辛辛苦苦上班,回家连口想吃的都吃不上,我图啥?”
每次争吵,都以我妈的胜利告终。
她的武器,不是音量,而是眼泪和逻辑。
她会先哭。
哭自己命苦,嫁了个不爱惜身体的男人。
哭自己好心当成驴肝肺,一片苦心无人理解。
然后,她会开始摆事实,讲道理。
从胆固醇到甘油三酯,从心血管堵塞到老年痴呆。
她说的那些医学名词,比医生还溜。
我爸一个大老粗,哪里是她的对手。
最后,只能缴械投降。
“行行行,我怕了你了,不吃还不行吗?”
于是,我爸的红烧肉,从一周三次,变成一周一次。
再后来,一个月一次。
最后,变成了只能在外面“偷吃”的禁果。
他每次出去应酬,都成了他最开心的日子。
回家时,他会带着一身酒气和菜香。
我妈会把他关在门外,让他“把身上的毒气散干净了再进来”。
我爸就蹲在楼道里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有时候,我会偷偷给他开门。
他会感激地看我一眼,然后蹑手蹑脚地溜进卫生间,把自己从里到外洗个干净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这个家,像个荒诞的剧场。
而我妈,是那个唯一的,绝对正确的,永远清醒的导演。
我们都只是她剧本里的配角,配合她演一出名叫“健康”的戏。
亲戚朋友来家里做客,是最尴尬的时刻。
别人家请客,都是大鱼大肉,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摆上来。
我家请客,饭桌上永远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。
一边,是我爸张罗的“凡间菜”。
另一边,是我妈那几盘“神仙菜”。
白水煮虾,清蒸鲈鱼,凉拌黄瓜,水煮西兰花。
颜色倒是好看,绿的绿,白的白,红的红。
但吃进嘴里,都没味儿。
我妈会热情地给客人夹她做的菜。
“尝尝这个,没放油,特别健康。”
“多吃点鱼,聪明。”
客人脸上,是礼貌而尴尬的微笑。
他们会象征性地吃一口,然后,筷子就再也不会伸向那个“健康”的区域。
场面一度十分冷清。
我爸只能不停地劝酒,活跃气氛。
“来来来,喝酒,喝酒。”
我妈的脸,又会沉下来。
一场饭局,吃得所有人都身心俱疲。
后来,亲戚们就很少上门了。
就算来,也都是坐一会儿就走,绝对不留下吃饭。
我妈觉得很委屈。
“我都是为他们好,他们怎么就不领情呢?现在的人,都被重口味害了。”
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坚信自己是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先知。
这份坚信,在她退休后,达到了顶峰。
她有了大把的时间,用来研究她的“健康事业”。
她开始关注各种养生节目,但她不是学习,是去“批判”。
“这个专家是胡说八道,红枣那么甜,怎么能吃?”
“那个医生也是个骗子,居然让人喝酸奶,酸奶里全是糖!”
她把所有和她理念不合的人,都归为“骗子”和“外行”。
她甚至开始写文章,发表在一些老年人常看的健康论坛上。
分享她几十年如一日的饮食心得。
没想到,居然还吸引了一批粉丝。
一群和她一样,对现有饮食习惯充满恐惧和怀疑的老年人。
他们尊称她为“老师”,每天在她的帖子下面打卡。
“今天跟着老师吃了水煮肉,感觉身体都轻盈了。”
“老师,我今天没忍住,吃了块饼干,怎么办?是不是前功尽弃了?”
我妈像个教主一样,耐心地回复着每一个“信徒”。
“没关系,明天开始严格控制。”
“记住,你的身体,是你自己最大的财富。”
她在家里的地位,也因为这群“粉丝”的出现,变得更加神圣不可侵犯。
她会把我爸叫到电脑前。
“你看看,你看看,多少人感谢我。就你,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
我爸凑过去看一眼,撇撇嘴,不说话。
他知道,任何反驳都是徒劳的。
这个家,姓“健康”。
而这个“健康”的最终解释权,归我妈所有。
我上大学,去了外地。
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四年。
没有了妈妈的监控,我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在美食的世界里肆意狂奔。
麻辣火锅,烧烤,甜品,奶茶。
我把童年缺失的味觉体验,加倍地补偿了回来。
体重,也像吹气球一样,迅速膨胀。
每次放假回家,我妈看到我的第一句话,永远是:
“你怎么又胖了?”
她会捏着我肚子上的肉,满脸的嫌弃和痛心。
“你看看你,吃得跟个猪一样。”
“再这么下去,以后嫁都嫁不出去。”
然后,假期就变成了我的“减肥训练营”。
每天早上,她会逼着我跟她一起去晨练。
一日三餐,被她严格控制。
我的碗里,和她的一样,只有水煮肉,水煮菜。
我饿得眼冒金星。
晚上,我会偷偷溜进厨房,想找点吃的。
但是,厨房比我的脸还干净。
所有能当零食的东西,都被她藏了起来。
我就像个囚犯,在自己的家里,忍受着饥饿的煎熬。
我试过反抗。
“妈,我就想吃口正常的饭,行不行?”
“什么叫正常的饭?我这不正常吗?”她会举着手里的西兰花反问我。
“你看我,几十年了,生过病吗?去医院体检,医生都说我身体比年轻人还好。”
这是她的口头禅,也是她最骄傲的资本。
她确实很少生病。
感冒发烧,几乎与她绝缘。
她的身材,几十年如一日地苗条。
脸上没什么皱纹,头发也很少有白发。
看上去,比同龄人要年轻十岁。
这是她用近乎残酷的自律,换来的“勋章”。
她把这枚勋章,挂在胸前,闪闪发光,照得我们这些“凡夫俗子”睁不开眼。
“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,就知道我是为你好。”
我无力反驳。
因为从世俗意义上讲,她是对的。
她健康,她年轻,她精力充沛。
而我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却因为不规律的饮食和作息,时常感到疲惫。
这场战争,我从一开始就输了。
毕业后,我留在了工作的城市。
我最怕的,就是过年回家。
那意味着,我又要进入那个“健康”的牢笼。
有一年,我交了个男朋友。
第一次带他回家,我提前给他打了无数的预防针。
“我妈吃饭……有点特别,你多担待。”
他笑着说:“没事,阿姨不就是注重养生嘛,挺好的。”
我心想,你还是太天真了。
那顿饭,成了我男朋友的噩梦。
桌子上,依然是两个世界。
我妈热情地把她那边的“神仙菜”,一样一样地介绍给我男朋友。
“小王啊,尝尝这个,阿姨自己做的,一点添加剂都没有。”
男朋友很给面子,每样都吃了一口。
我看到他咀嚼的时候,喉结上下滚动,表情有些艰难。
我爸在旁边,拼命地给他夹红烧肉。
“吃这个,吃这个,男人要吃肉。”
我妈的白眼,几乎要翻到天上去。
“就你会惯着,吃出毛病来,我看你怎么办!”
男朋友坐在中间,左边是火,右边是冰,如坐针毡。
吃完饭,男朋友找了个借口,拉着我仓皇而逃。
出了门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你妈……真是个奇人。”
“我说了吧。”我苦笑。
“说真的,我佩服她,能几十年如一日这么坚持,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那你愿意天天跟她这么吃吗?”
他想了想,使劲摇头。
“那还是算了,人生苦短,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后来,这个男朋友,变成了前男友。
分手的原因很复杂,但那顿饭,绝对是其中一个催化剂。
他觉得我们家的氛围,太压抑,太奇怪了。
我理解他。
有时候,连我自己都想逃离。
我曾经试图跟我妈深入地聊一次。
我想知道,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“妈,你年轻的时候,也这么吃吗?”
“那会儿哪有条件这么吃。”她淡淡地说。
“那会儿能吃饱就不错了,谁还管你肥的瘦的。”
我妈的童年,经历过困难时期。
她说,那会儿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。
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吃上一碗放了猪油的米饭。
“那你后来条件好了,为什么反而不吃了?”
“就是因为以前吃得太苦了,现在才更要爱惜身体。”
她的逻辑,很奇怪,但又自成一派。
“年轻时候糟蹋的身体,老了都要还回来。我不想老了躺在床上,拖累你们。”
“你看看你爷爷,最后那几年,在医院里,身上插满了管子,活得还有什么意思?”
我爷爷去世前,确实在医院住了很久。
糖尿病,并发症,最后心力衰竭。
那段时间,我妈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,尽心尽力地伺候。
但我能感觉到,她对爷爷的病,是有一种……嫌弃的。
她觉得,爷爷的病,都是他自己“作”出来的。
“年轻时候不好好吃饭,爱吃肥肉,爱吃甜的,你看,报应来了吧。”
她在爷爷的病床前,也这么说。
爷爷只是叹气,不说话。
也许,是从那个时候起,她就对“病”产生了极大的恐惧。
而食物,是她对抗这种恐惧的,唯一武器。
她把身体,当成一座需要严防死守的堡垒。
任何可能带来风险的东西,都必须被拒之门外。
糖,是敌人。
油,是敌人。
盐,是敌人。
那些充满了诱惑的人间烟火,在她眼里,都是糖衣炮弹。
她用最朴素,最原始,甚至最枯燥的方式,为自己的生命,建立了一套严密的防御体系。
这套体系,让她感到了安全。
我好像有点理解她了。
但我依然无法认同她。
因为她的这套体系,在保护她自己的同时,也隔绝了我们。
她活成了一座孤岛。
我们这些爱她的人,只能在岸边,看着她,却无法靠近。
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我结婚了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我妈升级成了外婆。
她对我孩子的饮食,自然也要插手。
“辅食不要放盐,对肾不好。”
“果泥太甜了,别给他吃。”
“这个零食,全是添加剂,快扔了!”
我跟她,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。
“妈,这是我的孩子,我知道怎么带!”
“你知道?你知道就是给他吃这些垃圾食品?”
“这是科学喂养!不是垃圾食品!”
“什么科学,我看就是歪理邪说!听我的,没错!”
“我不要你管!”
我冲她喊。
喊完,我们俩都愣住了。
我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。
她的眼睛,瞬间就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嫌我烦了?”
“翅"了,长大了,有自己的家了,就不要妈了?”
她开始哭。
还是那套熟悉的流程。
指责,委屈,控诉。
但这一次,我没有心软。
因为她触碰到了我的底线。
“妈,我不是不要你。但是,你不能把你的想法,强加在每个人身上。我,我爸,现在还有我的孩子。我们不是你的附属品,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。”
“你的生活方式就是不健康的!是错误的!”她尖叫。
“就算是错误的,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!我们自己承担后果!人活着,不能只为了一个健康的躯壳,还要有喜怒哀乐,还要有爱,还要有享受生活的权利!”
那天的争吵,不欢而散。
她气得好几天没理我。
我爸偷偷给我打电话。
“你妈这次,是真的伤心了。”
“爸,我没错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错。”我爸叹了口气,“你妈,她就是这个脾气,一辈子都改不了了。她……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,就可以不顾我的感受吗?”
我爸沉默了。
很久,他才说:“你妈这个人,心是好的,就是方式……太硬了。她这辈子,没别的奔头,就是琢磨她那点吃的。你让着她点。”
我挂了电话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当然知道她是为了我好。
但是这种好,太沉重,太令人窒息了。
后来,我还是主动跟她和解了。
我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鱼。
她没说什么,默默地收下了。
晚饭的时候,她给我做了一盘清蒸鱼。
我们俩谁也没提那天吵架的事。
但我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她依然坚持她的饮食习惯。
我也不再试图去改变她。
我只是,在我的小家里,坚持我的生活方式。
我们会因为孩子的喂养问题,偶尔还有些小摩擦。
但再也没有过那么激烈的争吵。
我们像两个国家,找到了和平共处的模式。
互不干涉内政。
我以为,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。
直到我爸生病。
肝癌。
晚期。
这个消息,像个晴天霹雳,把我们家炸得粉碎。
我妈,第一个崩溃了。
她不相信。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她抓着医生的胳膊,反复地问。
“他平时连油都很少吃,怎么会得肝癌?”
“他几十年的酒,都被我戒了,怎么会?”
在她看来,她用几十年的努力,给我爸建立的“健康防线”,坚不可摧。
癌症这种东西,怎么可能攻破它?
医生很无奈。
“得病的原因很复杂,不是单一因素决定的。有可能是遗传,有可能是早年的一些生活习惯……”
我妈听不进去。
她坐在医院的走廊上,一遍遍地喃喃自语。
“不可能的……不可能的……”
那个永远正确,永远自信,永远像个先知的妈妈,在那一刻,信仰崩塌了。
我爸住院后,我妈像变了个人。
她不再研究她的食谱了。
她一天到晚守在病床前。
她想给我爸做点他爱吃的东西。
“你想吃什么?妈给你做。”
我爸躺在床上,已经很虚弱了。
他笑笑,说:“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我妈的眼泪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她这辈子,没做过红烧肉。
她甚至不知道,红烧肉要放糖。
她跑到医院门口的超市,买了五花肉,买了酱油,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碰的白糖。
她在医院的公共厨房里,笨拙地,学着做那道她憎恨了一辈子的菜。
油溅到她手上,烫起了一个泡。
她浑然不觉。
她把那碗颜色奇怪,味道也许并不正宗的红烧肉,端到我爸面前。
“你尝尝。”
我爸用尽力气,夹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
他咀嚼了很久。
然后,他对我妈说:
“好吃。”
“是你这辈子,做的最好吃的一道菜。”
我爸,最终还是走了。
葬礼上,我妈没有哭。
她异常的平静。
只是,整个人,像被抽走了主心骨,迅速地衰老了下去。
她引以为傲的,乌黑的头发,在短短几个月里,全白了。
她依然不怎么说话。
只是每天,坐在我爸的遗像前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她也不再做饭了。
她开始,跟我一起吃。
我做什么,她吃什么。
有一天,我做了可乐鸡翅。
我给她夹了一块。
她犹豫了一下,放进了嘴里。
那是她这辈子,第一次吃这种“垃圾食品”。
我问她:“好吃吗?”
她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,又夹了一块。
吃完,她看着我,突然问:
“我是不是……做错了?”
她的眼神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我抱着她,摇了摇头。
“妈,你没错。”
“你只是,太害怕了。”
害怕生病,害怕死亡,害怕失控。
所以,她用一种极端的方式,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坚硬的,但冰冷的壳。
她以为,躲在里面,就安全了。
她以为,把所有她爱的人,都拉进这个壳里,他们就安全了。
她错了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爸爸的离开,把她的壳,砸得粉碎。
她从那个壳里,走了出来。
看到了一个,她从未见过的,充满了七情六欲,充满了酸甜苦辣的,真实的人间。
这个人间,不完美,有风险。
但,它也是温暖的,生动的。
从那以后,我妈变了。
她开始尝试各种食物。
她第一次吃了奶油蛋糕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
“原来,糖是这个味道。”
她第一次吃了火锅,辣得直吸气。
“原来,辣椒这么过瘾。”
她像个好奇的孩子,重新认识着这个世界。
她不再提“健康”那两个字了。
她脸上的线条,柔和了下来。
她开始笑了。
发自内心的,轻松的笑。
有一天,我们整理我爸的遗物。
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,发现了一个铁盒子。
里面,是我爸藏了几十年的“小金库”。
还有,一大堆糖纸。
各种各样的,花花绿绿的糖纸。
大白兔,喔喔佳佳,阿尔卑斯……
每一张,都展得平平整整。
像一枚枚,被珍藏的勋章。
我妈看着那些糖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拿起一张,放在鼻尖,轻轻地闻了闻。
她说:“原来,他一直都这么喜欢吃甜的啊。”
“我怎么,都不知道呢?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哭腔。
是啊。
她用了一辈子,去研究食物的成分。
却从来,没有去了解,她最爱的人,口味是什么。
她赢了健康,却输了生活。
她守住了身体,却丢失了乐趣。
这笔账,到底该怎么算?
没人能给出答案。
现在的妈妈,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太太。
她会跟小区的其他老太太一起,跳广场舞。
会为了超市的打折鸡蛋,早早去排队。
会拉着我的手,让我教她用手机抢红包。
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,永远正确的“健康教主”。
她成了一个,有血有肉,会馋,会笑,会为了几毛钱计较的,凡人。
我反而,更爱她了。
去年,她过七十岁生日。
我问她,想要什么蛋糕。
她说,要那个最大的,奶油最多的。
“上面,给我画个老寿星。”
“要笑得,特别开心的那种。”
那天,我们点上蜡烛,唱生日歌。
烛光里,我妈的脸上,堆满了笑容。
就像蛋糕上的那个老寿星一样。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,这比任何“健康长寿”的祝福,都更重要。
人活一辈子,图什么呢?
就像爸爸说的,不就图个痛快吗?
这个痛快,不仅仅是口腹之欲。
更是,内心的,不拧巴,不恐惧,不设防。
是坦然地,去接受生命里的一切。
无论是甜,是苦,是健康,还是疾病。
妈妈用了七十年,才明白这个道理。
代价,有点大。
但,还好,不算太晚。
她还有时间,去品尝,这个世界的,真正味道。
她现在的口头禅是,“人呐,开心最重要。”
我觉得,她说得对。
这个道理,比她以前那些“健康理论”,要正确一万倍。
最近,她迷上了做红烧肉。
她会不厌其烦地,去菜市场,挑最好的五花肉。
会一遍遍地,看视频,研究怎么炒糖色。
她做的红烧肉,越来越好吃了。
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,酱香浓郁。
每次,她都会在爸爸的遗像前,摆上一碗。
“老头子,吃饭了。”
“今天,有你最爱吃的红-烧-肉。”
她会把“红烧肉”三个字,说得特别慢,特别清晰。
好像,要把这几十年欠下的,都补回来。
我想,爸爸在天上,应该能闻到这香味吧。
他应该,也会笑吧。
这个家,终于,又有了烟火气。
真好。
周末,我带着孩子去看她。
她神神秘秘地,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小碗。
“快尝尝,外婆新学做的。”
是双皮奶。
上面,还用红豆,摆了个笑脸。
我儿子尝了一口,眼睛都亮了。
“哇!好好吃!”
我妈笑得,比他还开心。
“好吃吧?外婆放了好多好多糖呢。”
我看着她,眼眶有点湿。
那个曾经视糖如仇的妈妈,那个用蒸蛋糕给我过生日的妈妈。
如今,却在兴高采烈地,炫耀她放了“好多好多糖”。
人生,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
你永远不知道,在哪个路口,会突然转弯。
也不知道,那个你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人,会因为什么,而彻底改变。
我庆幸,我等到了妈妈的这个“转弯”。
虽然,过程,充满了挣扎和痛苦。
但结局,是甜的。
像这碗,放了好多好多糖的双皮奶。
吃完双皮奶,我妈拉着我的手,去逛公园。
公园里,有卖糖葫芦的。
红彤彤的山楂,裹着晶莹的糖浆,在阳光下,闪着诱人的光。
我妈停下脚步,看了很久。
我说:“妈,想吃吗?我去买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了,太甜了,牙受不了。”
我笑了。
你看,有些东西,还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她可以接受糖,可以享受糖。
但她依然,对它,保持着一份警惕。
或许,这就是她。
一个,和“健康”这个词,纠缠了一辈子,斗争了一辈子,最终,又以一种奇特的方式,和它和解了的,我可爱的妈妈。
我们走在公园里,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。
她跟我聊着,小区里张家长李家短的八卦。
我听着,应和着。
岁月静好。
大概,就是这个样子吧。
我不再需要去理解她,或者被她理解。
我们只是,像两个最普通的母女一样,陪伴着,走过,这平凡的,有滋有味的,人间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,够了。
回家的路上,经过一家面包店。
刚出炉的面包,散发着浓郁的黄油和糖的香气。
我妈吸了吸鼻子。
“真香啊。”
“要不要买一个?”我问。
她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买个最小的吧,尝尝味道。”
我买了一个刚出炉的菠萝包。
热乎乎的,外皮酥脆,内心柔软。
我掰了一半给她。
她小心翼翼地,咬了一小口。
眼睛,慢慢地,亮了起来。
“嗯……还挺好吃的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,又咬了一大口。
我看着她满足的样子,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那个在生日“蛋糕”前,强颜欢笑的小女孩。
如果,那个时候,她能吃到这样一口,又香又甜的菠RO包。
她的人生,会不会,少一点点苦涩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眼前这个,像孩子一样,认真吃着菠萝包的老太太。
是我妈妈。
是我,用尽全力,去爱的,妈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