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丈夫吵架,我一时冲动接了海外调令,4年后,回去办离婚傻眼了

发布时间:2026-02-15 11:58  浏览量:8

首都机场T3航站楼,国际到达。

彭笑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,北京正值黄昏。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,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,站在到达口愣了愣,才意识到自己四年没回国了。

手机震动,是公司安排的接机司机发来的消息:彭总,我在B口等您。

她没回,把手机揣进兜里,径直走向出租车排队区。

去昌平。她对司机说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这个点儿从机场去昌平的乘客不多,这女人穿着考究,妆容精致,神情却有些恍惚,像是一路从国外飞回来,还没倒过时差。

彭笑笑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。北京变化不大,四环还是那个四环,堵车还是那个堵车,广告牌上的明星换了几茬,但那些楼那些路那些桥,都还是老样子。

四年了。

她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,也是十月,也是这样的黄昏。她和陆晨鸣在客厅里吵得天翻地覆,她把结婚照从墙上扯下来,玻璃碎了一地。他说你走吧,走了就别回来。她说好,我走。

第二天她就飞去了法兰克福。

这四年,她没回来过。

也没跟他联系过。

不是刻意不联系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从吵架变成冷战,从冷战变成沉默,从沉默变成——算了,就这样吧。

离婚手续一直拖着,拖到今天。

她这次回来,就是办这件事的。

车子开进昌平,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。彭笑笑的心跳快了起来。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店铺——那家早点铺还在,门口还是那个油腻腻的招牌;那家理发店装修过了,门面比以前亮堂;那棵老槐树还在,秋天叶子落了一地。

车子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。

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
彭笑笑付了钱,下车。她站在楼下,抬头看向五楼那扇窗户。

窗帘拉着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楼道。

楼梯还是那个楼梯,水泥地面,扶手锈迹斑斑。四年前她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,陆晨鸣站在门口,一句话没说。她也没回头。

现在她回来了,拖着同一个行李箱,走同样的楼梯。

五楼,左边那扇门。

门上的春联还在,已经褪了色,边角卷起来,被胶带粘着。是陆晨鸣的字——他每年都自己写春联,那手颜体写得像模像样。彭笑笑盯着那副褪色的春联看了几秒,才意识到这是哪一年的——是她走那年贴的。

四年了,他连春联都没换过。

她掏出钥匙。

临走时她把钥匙留下了,但这么多年,她一直没扔。不知道为什么没扔,可能是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。

钥匙插进锁孔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
一股香烛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彭笑笑皱皱眉,推开门。

然后,她愣住了。

客厅正中央,摆着一张方桌。

桌上放着一个相框,相框上缠着黑纱。

相框里,是她的照片。

是那张结婚登记照,她穿着白衬衫,扎着马尾,笑得眉眼弯弯。照片前面摆着一个香炉,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已经燃了一半。旁边还有一盏长明灯,火苗微微跳动。

整个客厅被布置成了灵堂。

彭笑笑站在门口,大脑一片空白。

这时候,她听见了声音——从灵堂后面传出来的,是男人的声音,很低,在念叨着什么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,绕过那张方桌。

地上铺着一个蒲团,蒲团上跪着一个男人。

他穿着黑色的毛衣,背对着她,面前放着一个铁盆,正在往盆里烧纸钱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那张脸——

彭笑笑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是陆晨鸣。

但又不是她记忆里的陆晨鸣。

他瘦了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,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下巴上满是胡茬。他穿着的那件黑毛衣,袖口磨得起了球,后背有个地方脱了线,露出里面灰色的里衬。

他专注地烧着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,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。

彭笑笑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相框,看着那些纸钱,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烧纸的男人,觉得自己一定是进了什么奇怪的片场。

这太荒谬了。

她抬手,敲了敲旁边的门框。

陆晨鸣回过头。

他看向她的眼神,让彭笑笑浑身发冷。

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,没有任何表情,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他微微皱了皱眉,声音沙哑地问:“你找谁?”

彭笑笑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。

她抬起手,指向桌上那张照片。

“她死了?”

陆晨鸣的眉头皱得更紧,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照片,又转回来看着她,说:“你认识她?”

彭笑笑差点笑出来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陆晨鸣,”她说,“你看着我。你好好看看,我是谁。”

陆晨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很久。

彭笑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从陌生,到困惑,到难以置信,到……惊恐。

他整个人往后一缩,像是见了鬼。

这时候,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
“妈妈回来了!妈妈变成鬼回来了!”

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,尖锐,惊恐,带着哭腔。

彭笑笑循声望去。

客厅角落的沙发后面,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。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粉色的睡衣,眼睛瞪得大大的,脸色煞白。

彭笑笑愣住了。

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晨鸣。

陆晨鸣已经站了起来,他快步走向那个孩子,一把将她护在身后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彭笑笑,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孩子前面。

彭笑笑看见他的眼睛里写着恐惧,但不是为她恐惧,而是为身后那个孩子恐惧。

“别怕,”他轻声对那孩子说,“她不是你妈妈。”

那孩子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眼泪汪汪地看着彭笑笑,小声说:“可是她长得跟妈妈一样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陆晨鸣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妈妈在那儿。”

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张照片。

彭笑笑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局外人。

她看了看那个孩子,又看了看陆晨鸣,再看看桌上那张遗像,脑袋里乱成一团。

“陆晨鸣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孩子是谁?”

陆晨鸣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她,眼神戒备。

彭笑笑往前走了一步,他立刻护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别过来。”他说。

彭笑笑停下脚步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:“陆晨鸣,我是彭笑笑。我没死。我活着。我回来了。”

陆晨鸣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
那个孩子在他身后小声说:“爸爸,她真的是妈妈……她说话的声音跟妈妈一样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陆晨鸣还是那句话,“你妈妈在那儿。”

彭笑笑看着他这样,忽然有些心酸。

她慢慢放下手里的行李箱,站在原地不动。

“陆晨鸣,”她说,“你还记得吗?我们是在2016年3月认识的,在国贸那家咖啡厅。你请我喝了一杯拿铁,我请你吃了一块提拉米苏。你说你叫陆晨鸣,我说我叫彭笑笑。你说我的名字好听,像笑声。我说你的名字像早晨的鸟叫。”

陆晨鸣的眼神晃了晃。

“2017年10月,我们在北海公园划船,你跟我求婚。你没有戒指,用易拉罐拉环套在我手指上。我说你穷酸,你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买真的。我说不用,这个就挺好。”

陆晨鸣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
“2018年5月20号,我们去民政局领证。那天你穿的白衬衫,我穿的连衣裙,都是新的。拍照的时候你太紧张,笑得很僵硬,摄影师让你放松一点,你说你放松不了,因为太高兴了。”

陆晨鸣的眼眶红了。

“2020年10月18号,”彭笑笑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那天晚上,我们在客厅吵架。你把烟灰缸摔了,我把结婚照砸了。你说你受够了,我说我也受够了。你说走吧,走了就别回来。我说好,我走。第二天我就去了法兰克福。”

陆晨鸣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
他看着彭笑笑,嘴唇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彭笑笑也红了眼眶,但她忍着没哭。

“四年了,”她说,“我没死,我活着。我回来了。”

陆晨鸣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他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
他哭了。

那个孩子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,带着哭腔说:“爸爸别哭,爸爸别哭……”

彭笑笑站在原地,不知该怎么办。

她看着这个男人,这个曾经和她朝夕相处、后来吵得天翻地覆、现在又跪在她面前痛哭的男人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。

灵堂里的香还在燃着,烟雾袅袅。

那盏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,像是也在看着她。

陆晨鸣哭了很久。

彭笑笑就站在那里,看着他哭,看着那个孩子抱着他的脖子安慰他,看着满屋子的白布和黑纱,看着桌上那张自己的照片。

她脑子里乱得很。

终于,陆晨鸣抬起头。

他的眼睛红肿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他看着彭笑笑,哑着嗓子说:“你……真的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彭笑笑点头。

“你……没死?”

“没死。”

他愣愣地看着她,像是还不能相信。

这时候,那个孩子从他身后探出脑袋,怯生生地看着彭笑笑。她的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小脸圆圆的,鼻子小巧。

彭笑笑看着这孩子,忽然觉得有些眼熟。

她看向陆晨鸣。

“这孩子是谁?”

陆晨鸣的喉结动了动。

“我女儿。”

彭笑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她早就想到了这个可能。四年了,他再婚了,有了孩子,很正常。

可是……可是那个灵堂是怎么回事?

为什么桌上供着她的照片?

她看向那个孩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: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那孩子缩在陆晨鸣身后,小声说:“念念。”

“念念?”彭笑笑重复了一遍,“哪个念?”

“思念的念。”陆晨鸣的声音很轻。

彭笑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她看着这孩子,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这孩子的眉眼,有点像她。

尤其是那双眼睛,单眼皮,眼尾微微上挑,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
她看向陆晨鸣,眼神复杂。

“陆晨鸣,”她说,“这孩子到底是谁?”

陆晨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拉着念念的手,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。他看着彭笑笑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“坐吧。”

彭笑笑坐下来。

念念窝在陆晨鸣怀里,时不时偷看她一眼,又赶紧把脸埋进爸爸衣服里。

陆晨鸣沉默了很久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彭笑笑没催他。

终于,他开口了。

“你走的那天,”他说,“我去机场送你。”

彭笑笑愣住了。

“我在航站楼外面,看着你进去。你没回头。”

她确实没回头。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到达大厅,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走了就别回来了。

“后来我回家,家里乱七八糟的,到处都是碎玻璃。我一个人收拾了很久,一边收拾一边想,我为什么要跟你吵那些没用的。”

彭笑笑没说话。

“我想给你打电话,但是我不知道说什么。我想着等你到了,安顿下来,再慢慢跟你说。可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是第二天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彭笑笑。

“是航空公司打来的。说从北京飞法兰克福的那班飞机,出事了。”

彭笑笑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坠海了,”陆晨鸣的声音很轻,“全部遇难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
“你以为我在那班飞机上?”

陆晨鸣点点头。

“我查了乘客名单,”他说,“有你的名字。”

彭笑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她记得那天,她确实是订的那班飞机。但是——

“我没赶上。”她说,“那天机场高速堵车,我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停止登机了。我改签了第二天的航班。”

陆晨鸣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
“我后来给你打电话,”她说,“想告诉你我改签了。但是你没接。”

陆晨鸣闭上眼睛。

“那天我把手机摔了。”

两个人沉默了。

念念缩在爸爸怀里,偷偷看着这个“妈妈”。

过了很久,彭笑笑开口:“那她呢?”

她看向念念。

陆晨鸣睁开眼睛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

“她是2021年出生的。”

彭笑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。

2021年。她走后的第二年。

他有了别的女人,有了孩子,很正常。

可是——

“她妈妈呢?”

陆晨鸣抬起头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
“她妈妈,”他说,“是你。”

彭笑笑愣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陆晨鸣没回答,只是低头看着念念。

念念从他怀里探出脑袋,怯生生地看着彭笑笑,小声说:“爸爸说,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,等念念长大就会回来。”

彭笑笑看着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她是我女儿?”

陆晨鸣点点头。

“我们的?”

又点点头。

彭笑笑彻底懵了。

她盯着那个孩子,看她的眉眼,看她的鼻子,看她的嘴巴,越看越觉得眼熟。

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“我没生过孩子。”

陆晨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还记得2019年那段时间,你总说肚子疼吗?”

彭笑笑想了想,好像是有那么回事。那时候她工作忙,经常熬夜,胃不好,总是这里疼那里疼。

“我带你去医院检查过,”陆晨鸣说,“医生说是子宫肌瘤,让定期复查。”

彭笑笑想起来了。是有这么回事。后来她去了德国,也没再管过。

“你走之前那段时间,”陆晨鸣的声音很轻,“你其实已经怀孕了,只是我们都不知道。”

彭笑笑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

“后来那班飞机出事,我以为你没了。再后来,警察联系我,说在整理遗物的时候,发现了你的病历。上面写着——早孕。”

他低下头。

“我去医院查了记录,确认了。”

彭笑笑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所以那孩子——”

“还在。”陆晨鸣说,“你走的时候,她已经在肚子里了。只是我们谁都不知道。”

彭笑笑看着念念,眼眶忽然就湿了。

念念眨着眼睛看她,小声说:“妈妈哭了。”

彭笑笑赶紧擦眼睛。

“那她是怎么——”

“我找了代孕。”陆晨鸣说,“胚胎冷冻保存着。你走之后,我……我想留下点什么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,但彭笑笑听得出来,这四个字背后,是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。

“后来她出生了。”他看向念念,“跟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
念念听到这话,从爸爸怀里探出脑袋,看着彭笑笑,小声说:“妈妈好看。”

彭笑笑再也忍不住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沙发边,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
念念有些害怕,往后缩了缩,但眼睛一直盯着她。

“念念,”彭笑笑的声音发抖,“妈妈……妈妈不是故意不要你的。妈妈不知道有你。”

念念看着她,又看看爸爸。

陆晨鸣对她点点头。

念念犹豫了一下,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彭笑笑的脸。

“妈妈的脸是热的,”她小声说,“不是凉的。”

彭笑笑握住她的小手,贴在脸上。

“妈妈是活的,”她说,“妈妈活着。”

念念的眼睛亮了。

她从爸爸怀里爬出来,扑进彭笑笑怀里,紧紧抱住她的脖子。

“妈妈!妈妈回来了!”

彭笑笑抱着她,哭得泣不成声。

陆晨鸣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泪也止不住地流。

灵堂里的香还在燃着。

那盏长明灯,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。

那天晚上,彭笑笑没有走。

她坐在客厅里,看着陆晨鸣一点一点把灵堂拆掉。他把她的照片取下来,小心地擦干净,放进一个盒子里。他把香炉收起来,把白布叠好,把那盏长明灯熄了。

念念一直黏在她身边,一会儿摸摸她的手,一会儿靠在她身上,一会儿又仰着小脸看她,像是怕她忽然消失。

“妈妈,你饿不饿?”

“妈妈,你喝水不?”

“妈妈,你的手好香。”

彭笑笑看着她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
这个孩子,是她和陆晨鸣的。是她在不知道的情况下,留在这个世界上的。

陆晨鸣收拾完东西,走过来坐下。

他看着彭笑笑抱着念念,眼神复杂。
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走?”

彭笑笑愣了一下。

她这次回来,是办离婚的。机票订的是下周一返程。

可是现在……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陆晨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那边的工作……”

“可以续签。”彭笑笑说,“也可以调回来。”

陆晨鸣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念念窝在彭笑笑怀里,困得直揉眼睛。但她不肯睡,小手一直攥着彭笑笑的衣角。

“念念该睡觉了。”陆晨鸣说。

念念摇头:“不要,我要跟妈妈在一起。”

彭笑笑看着她,心里一酸。

“妈妈陪你睡,”她说,“好不好?”

念念的眼睛亮起来:“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”

念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她拉着彭笑笑的手,往卧室跑。

“妈妈快来!念念有好多好多玩具,都给妈妈看!”

陆晨鸣看着她们进了卧室,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发了很久的呆。

念念的卧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温馨。墙上贴着卡通贴纸,床上摆着各种毛绒玩具。念念爬上床,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兔子塞给彭笑笑。

“妈妈抱着睡!”

彭笑笑抱着兔子,躺在她身边。

念念往她怀里钻了钻,小脸贴着她的胳膊,很快就睡着了。

彭笑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

这是她的女儿。

她从来不知道的女儿。

四年前她走的时候,这个小生命已经在她的肚子里了,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
如果那天她赶上了那班飞机……

她不敢想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把念念往怀里搂了搂。

门轻轻开了,陆晨鸣站在门口。

他看着她们母女俩,眼眶又红了。

彭笑笑对他摇摇头,示意他别出声。她轻轻抽出胳膊,给念念掖好被子,悄悄下了床。

两个人走到客厅。

“让她睡吧。”彭笑笑说,“明天早上起来,还能看见我。”

陆晨鸣点点头。
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沉默了很久。

“这些年,”彭笑笑先开口,“你一个人带她?”

陆晨鸣点点头。

“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才那么小一点点,软软的,我都不敢抱她。我请了育儿嫂帮忙,可是晚上她哭,还是得我起来哄。”

彭笑笑听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
“她小时候身体不好,老生病。有一次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我抱着她去医院,路上急得直哭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你在就好了。”

彭笑笑低下头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陆晨鸣摇摇头。

“不是你的错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那边……怎么样?”

彭笑笑想了想。

“刚开始很难。语言不通,文化不同,什么都得从头学。后来慢慢就好了。工作还算顺利,升了职,加了薪,算是站稳了脚跟。”

陆晨鸣听着,点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
窗外的月亮很亮,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。

“我这次回来,”彭笑笑轻声说,“是办离婚手续的。”

陆晨鸣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他没说话。

彭笑笑看着他。

“你……还愿意离吗?”

陆晨鸣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呢?”他反问,“你还想离吗?”

彭笑笑没有回答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这四年的隔阂,不是一晚上就能消除的。可是中间多了一个念念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。

陆晨鸣点点头。

“那就先别想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说吧。”

彭笑笑看着他。

这个男人,比四年前老了太多。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有了皱纹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可是他的眼睛,还和以前一样,温和,沉稳,让人安心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第二天早上,彭笑笑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。

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毛毯。厨房里传来动静,还有念念咯咯的笑声。

她坐起来,往厨房走去。

厨房里,陆晨鸣正系着围裙做早饭。念念站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拿着一个小勺子在帮忙搅鸡蛋。

“爸爸,妈妈喜欢吃鸡蛋吗?”

“喜欢。”

“那念念多搅一会儿,搅得香香的!”

彭笑笑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幕,眼眶又湿了。

陆晨鸣回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

“醒了?早饭马上好。”

念念也看见了她,兴奋地挥舞着小勺子:“妈妈!爸爸在做鸡蛋饼!可好吃了!”

彭笑笑走过去,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。

念念咯咯笑着,把沾着鸡蛋液的小手往她脸上蹭。

“妈妈脸上也有鸡蛋了!”

陆晨鸣看着她们,眼底有了笑意。

早饭很丰盛。鸡蛋饼,小米粥,还有念念非要给妈妈夹的小咸菜。

念念坐在彭笑笑旁边,吃一口,看她一眼,生怕她不见了。

“妈妈,你吃完饭去哪里?”

“妈妈哪儿都不去,就在这儿陪念念。”

念念放心了,大口大口地吃饭。

陆晨鸣看了彭笑笑一眼,没说什么。

吃完饭,念念拉着彭笑笑去给她讲故事。陆晨鸣收拾碗筷,一个人在厨房里洗洗涮涮。

他看着窗外的阳光,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
四年了。

她回来了。

活生生的,坐在他女儿旁边,给女儿讲故事。

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,就这么回来了。

他低头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,眼眶又红了。

“爸爸!”

念念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
“妈妈讲的故事好好听!你也来听!”

陆晨鸣擦擦眼睛,应了一声。

“来了。”

客厅里,彭笑笑抱着念念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,暖暖的。

陆晨鸣在她们旁边坐下。

念念靠在他身上,仰着小脸说:“爸爸,妈妈讲的故事比爸爸讲的好听!”

“那以后都让妈妈讲。”

“真的吗?妈妈可以一直在家吗?”

彭笑笑和陆晨鸣对视了一眼。

“妈妈会陪念念很久很久。”彭笑笑说。

念念高兴得直拍手。

陆晨鸣看着她,眼神柔和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彭笑笑没走。

她跟公司请了长假,说要处理家事。那边的人事问她什么情况,她没说,只说可能需要调整安排。

念念每天黏着她,从早到晚,不肯撒手。彭笑笑也愿意陪她,给她讲故事,陪她玩游戏,带她去小区里散步。

小区的老人们看见她,都愣住了。

“这不是小彭吗?不是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赶紧打住。

彭笑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,也不多解释。

陆晨鸣每天上班下班,回家就看见念念缠着彭笑笑叽叽喳喳。他看着她们母女俩,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。

可是到了晚上,念念睡了,两个人坐在客厅里,气氛就有些微妙。

有些话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有些事,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
这样过了一周。

这天晚上,念念睡了,彭笑笑和陆晨鸣坐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
北京的夜晚很亮,远远近近的灯光连成一片。秋风吹过来,有些凉意。
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彭笑笑说。

陆晨鸣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工作那边,不能一直请假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
彭笑笑看着他。

“你想让我回来吗?”

陆晨鸣没说话。

他看着远处的灯火,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
“这四年,”他说,“我每天都在想你。想你要是没上那班飞机就好了,想你要是还在就好了。我把你供在客厅里,每天给你上香,每天跟你说话。我跟念念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,等她长大你就会回来。我从来没想过,你真的会回来。”
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你回来了,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
彭笑笑听着,心里难受。
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我以为我回来就是办个手续,然后各走各的。结果……”

她没说完。

陆晨鸣点点头。

“那你是怎么想的?”

彭笑笑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这四年发生了太多事。我们都变了。”

陆晨鸣看着她。

“你还是你。”他说,“你还是彭笑笑。”

彭笑笑苦笑了一下。

“你也还是陆晨鸣。可是我们之间,不只是我们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有念念。还有那四年。那四年,我们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,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。我们之间隔着四年,隔着生死,隔着那么多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陆晨鸣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
“那四年,”他说,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彭笑笑愣了一下。

“我每天上班,下班,带孩子。没想过再找别人。没想过别的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我把你供在家里,每天跟你说话。我告诉念念,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,等念念长大就会回来。我自己都不信,可我这么跟她说。”

他低下头。

“我想,就算你真的不在了,我也得让念念知道,她有个妈妈,叫彭笑笑,是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
彭笑笑的眼眶红了。

“后来时间长了,我慢慢接受了你不在了这个事实。可我还是每天跟你说话,还是每天上香。不是因为我还盼着你回来,是因为……习惯了。”

他抬起头看着她。

“你回来那天,我以为我眼花了。我以为自己疯了。后来你说了那些话,说了我们认识的事,说了求婚的事,说了领证的事……我才信了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你以为死了四年的人,忽然活生生站在你面前。你高兴,你害怕,你不敢相信,你又不敢不信。”

彭笑笑的眼泪流下来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
陆晨鸣摇摇头。

“不是你的错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我想好了。”

彭笑笑擦擦眼泪,看着他。

“不管你离不离婚,”他说,“我都接受。这四年,我过的是没有你的日子。念念过的是没有妈妈的日子。我们都习惯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是如果你愿意回来,我们会很高兴。”

彭笑笑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这个男人,还是和以前一样。温和,包容,从不勉强她什么。
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一个妈妈。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。”

陆晨鸣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“不用回到从前。”他说,“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行。”

第二天,彭笑笑没走。

她又续了一周的假。

念念高兴坏了,天天黏着她,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。

“妈妈,你教我认字好不好?”

“妈妈,你陪我看动画片好不好?”

“妈妈,你给我扎小辫好不好?”

彭笑笑一一答应,一样一样地做。

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。

当妈妈这件事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

念念是个好孩子,听话,懂事,从不大哭大闹。她做错了事会自己说对不起,有好吃的会先给爸爸妈妈尝,看见彭笑笑累了会给她捶捶背。

彭笑笑有时候看着她,会觉得神奇。

这个小东西,是她和陆晨鸣的。

她有一半的基因来自自己,有一半的基因来自陆晨鸣。

她身上有他们的影子,可又是完完全全独立的一个人。

她叫念念。

思念的念。

彭笑笑想着这个名字,心里又酸又软。

这天晚上,念念睡了,彭笑笑和陆晨鸣坐在客厅里。

“我想好了。”彭笑笑说。

陆晨鸣看着她。

“我回去办离职手续。”她说,“然后回来。”

陆晨鸣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你确定?”

彭笑笑点点头。

“我确定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这四年,我在那边过得还行。可是我每次想起你,心里都会疼一下。我以为是因为吵架,是因为不甘心。后来我才想明白,是因为我放不下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以为我放下了,其实没有。那天在机场,我在到达口站了很久,看着外面,想着你会不会来接我。明知道你不会来,我还是忍不住看了。”

陆晨鸣的眼眶红了。

“我没想过真的跟你离婚,”她说,“我以为我回来就是办个手续,然后各走各的。可是看到那个灵堂的时候,我就知道,我离不了了。”
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
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四年。”

陆晨鸣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
“不用对不起,”他说,“你回来了就行。”

彭笑笑看着他,笑了。

这是她回来之后,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
一周后,彭笑笑飞回了法兰克福。

念念抱着她不肯撒手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妈妈别走!妈妈别走!”

彭笑笑蹲下来,捧着她的小脸。

“念念乖,妈妈回去处理工作,很快就回来。念念在家等妈妈,好不好?”

念念抽抽搭搭地说:“那妈妈要快点回来。”

“好,妈妈答应你。”

陆晨鸣送她去机场。

在安检口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
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彭笑笑说。

陆晨鸣点点头。

“我等你。”

彭笑笑看着他,忽然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
陆晨鸣愣住了。

彭笑笑笑了笑,转身走进安检口。

这一次,她回头了。

她回头看着那个男人,看着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笑。

她挥了挥手,他也挥了挥手。

然后她转身,走进候机大厅。

一个月后,彭笑笑回来了。

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首都机场,看见陆晨鸣和念念站在到达口等她。

念念看见她,挣开爸爸的手,飞奔过来。

“妈妈!妈妈!”

彭笑笑蹲下来,张开双臂,接住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
念念紧紧抱着她的脖子,又哭又笑。

“妈妈回来了!妈妈真的回来了!”

彭笑笑抱着她,看向走过来的陆晨鸣。

他站在阳光下,看着她,眼底满是笑意。

彭笑笑站起来,拉着念念的手,走到他面前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陆晨鸣点点头。

“欢迎回家。”
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念念也伸出小手,握住他们两个人的手。

一家三口,站在机场到达口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
后来,彭笑笑问陆晨鸣,为什么要给念念取这个名字。

陆晨鸣说,因为思念。

“我以为你没了,就给自己留个念想。念念,思念的念。”

彭笑笑听着,眼眶又红了。

“那你呢?”陆晨鸣问她,“你怎么想的?”

彭笑笑想了想。

“我回来那天,看到那个灵堂,看到你跪在那里烧纸钱,看到念念躲在沙发后面……我就在想,这辈子,我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我想留下来,好好跟你们过日子。”

陆晨鸣笑了。

他揽过她的肩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
念念在旁边捂着眼睛,从指缝里偷看,咯咯直笑。

“爸爸妈妈羞羞!”

彭笑笑和陆晨鸣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窗外阳光正好。

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都染上了一层金色。

秋天快要过去了,冬天就要来了。

可是没关系,春天总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