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写的那个“我字”，一直藏在我心里

李杰民

六十年代，日子清苦，可有些温暖，却像墨痕一样，越久越清晰。我七岁那年，正是懵懵懂懂、坐不住板凳的年纪，却被外公逼着，拿起了沉甸甸的毛笔。

外公名叫周昆僧，解放前是乡里有名的塾师，一身笔墨功夫，远近皆知。他见我整日疯跑，便想让我静下心来学些字，于是翻出一本珍藏已久的安化黄自元摹本字帖，郑重地交到我手里。字帖纸页泛黄，字迹端庄，可在我眼里，不过是些横竖撇捺的枯燥线条。我握着毛笔，手总是抖，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，横不平竖不直，连自己都看不下去。

那天下午，阳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棂，斜斜地洒在书桌上，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。我站在桌前，心不在焉地临摹着字帖，笔尖在纸上拖拖拉拉，越写越烦躁。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是妈妈。她没有责备我写得不好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我笔下那些不成样子的字。

“民儿，”妈妈的声音温和又轻柔，“妈妈给你写个字看看。”

我又惊又喜，立刻把手中的毛笔递了过去。在我印象里，妈妈整日围着灶台、针线、农活打转，双手粗糙，指关节有些突出，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，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。我从没想过，这样一双手，还能拿起毛笔写字。

妈妈接过笔，指尖稳稳地捏住笔杆，手腕轻轻悬起，没有丝毫犹豫。她目光专注，一笔一画，缓缓落下——横平竖直，斜勾舒展，结构端正，力道匀称。一个端端正正、清秀好看的“我”字，稳稳地落在纸上。

我一下子看呆了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心里满是惊讶与佩服。那双平日里洗衣、做饭、缝补、劳作，布满老茧的手，竟然能写出这么漂亮、这么规整的字。那一刻，我觉得妈妈笔下的那个“我”字，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字。

见我满脸惊奇，妈妈笑着告诉我，她小时候也跟着外公读过一期书，跟着外公练过字，只是后来家境艰难，早早扛起了家里的重担，再也没有机会静心写字，可那些字里的规矩，却一直记在心里。

时光一晃，六十多年匆匆而过。外公不在了，妈妈不在了，旧书桌不在了，连当年那本泛黄的字帖，也不知散落在了岁月的哪个角落。可妈妈那天写下的那个“我”字，却像刻在了我心上一般，清清楚楚，从未模糊。

那不仅仅是一个字，更是妈妈藏在粗糙双手下的温柔与才情，是外公留在岁月里的书香，是我童年最温柔、最难忘的一道光，一直静静留在我心里，温暖着我一生漫长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