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次从法华寺出来后,我不再执着君心,争风吃醋,他却陡然沉了脸
发布时间:2026-03-03 17:34 浏览量:2
第四次踏出法华寺的那一刻,我仿佛脱胎换骨。
我不再痴缠于谢烬的心意,不再因争风吃醋而失态,更不再与他无休止地争吵。
我安分守己,乖巧温顺,做起了那个本分至极的皇后。
甚至,当他提出要晋封林夕为皇贵妃时,我竟能含笑应允。
“那臣妾是让内阁拟定封号,还是陛下亲自钦定?”我轻声问道,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。
谢烬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,眸光深邃如渊,晦暗不明。
“皇后,你在怨朕。”他冷冷地说。
“朕早就说过,夕儿从前吃了不少苦,你又害她失去了孩子,将煜儿交给她抚养,并无不妥。”
“况且,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,你又何必如此任性?”
他不知道的是,兄长在离宫前,曾秘密派人送来了一瓶假死药。
所以,我们之间,已经没有以后了。
谢烬的眉眼如刀,锋利而冷冽,仿佛要穿透我的伪装,看穿我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我察觉到他的不悦,连忙屈膝跪下,以示臣服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却只触碰到了滑过指尖的衣袖,仿佛一阵风,抓不住,留不住。
“臣妾不敢!”我急声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贵妃不愿让小殿下出身平庸,这才向陛下开口讨要皇贵妃之位,她一片慈母心肠,臣妾感激不尽,绝无别的意思。”我解释道,语气中满是诚恳。
谢烬盯着我看了半晌,才缓缓开口。
“你如今倒是越发懂事了,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淡淡,听不出喜怒。
我谢恩后起身,却见他眉头紧锁,仿佛心中有着无尽的忧虑。
“可朝堂上下皆道贵妃身份低微,担不起皇贵妃之位。”他缓缓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。
林夕出身难民,的确难以胜任皇贵妃之位。
但我却并未像从前一样劝他三思,惹他恼怒。反而大方地开解道:
“要说身份低微,臣妾也不过是布衣出身,得陛下荣宠才身居后位。”
“贵妃钟灵毓秀,与陛下感情深厚,如今又要抚养小殿下,皇贵妃之位理应给她。”我言辞恳切,仿佛真的为她着想。
原以为我这番话足够好听,却不料他脸色并未好转,反而更加阴沉。
“你从前,绝不会这样妄自菲薄,更不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。”他冷冷地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。
闻言,我不由得恍惚起来。
在遇到谢烬之前,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胭脂商人,每日忙碌于市井之间,将胭脂卖给平民百姓,也卖给达官显贵、郡主夫人,甚至成为宫中贵人娘娘的首选。
我受尽白眼,却从未自惭形秽。
后来,因为时常进宫,我与谢烬有了交集。
两情相悦时,他扬言非我不娶,力排众议,不惜忤逆皇上,以前途做赌,拼死也要迎娶我为正妃。
做太子妃时,我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;做皇后时,我亦恪尽本分,直言进谏,不惜与谢烬数次争吵。
直到他为了林夕屡次破例,伤我辱我,将我赶去法华寺剃发修行。
一国之后的尊严被碾得粉碎时,我才终于明白:我们是夫妻,更是君臣。
故而,如今我只是颔首低眉,恭顺地说:
“从前是臣妾不该仗着与陛下多年情意无理取闹,忘了君臣之分,以后不会了。”
谢烬脸色越发难看,下意识以为我又在闹脾气,语气中尽是不耐与烦躁。
“朕知道你心中有怨,昨日十五,按理来说朕应该歇在你宫里,但煜儿半夜生了高热,贵妃才派人来请朕过去。”
“她也是担心煜儿,你又何必斤斤计较?今日竟连汤药也未送去,甚至不去看他一眼!”他指责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。
这样的指责我曾听过无数次,如今却生不出半点心痛。我只是恭顺地跪下叩首道:
“贵妃对小殿下视如己出,有她的照顾,臣妾很放心。”
我的一言一行分明已经足够端庄得体,谢烬反而更生气了。
“既然皇后如此大度,那皇贵妃的封号就由你择选吧!”他冷冷地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。
谢烬走后,绿芜心疼地扶起我,恨得咬牙切齿。
“贵妃若真为小殿下着想,那应该替他求封太子之位才对,分明是打着幌子讨要皇贵妃的位置!”
“皇贵妃位同副后,哪有皇后还在,就册立副后的道理?皇上实在是……”她愤愤不平地说。
“慎言!”我制止住绿芜,“你忘了红袖是怎么死的了吗?”
谢烬是大渊开国以来第一位君夺臣妻的皇帝。
我早该想到,他既然会为我拼死求来正妃之位,后来也会为别人冒天下之大不韪。
第一次见到林夕时,她还怯生生地跟在兄长身后,羞涩又不安地向我行礼。
她是兄长回京途中救下的难民。
兄长荣获军功后第一件事就是求了赐婚,将她娶进了门。
后来宫中举办宴会,我也时常将她带在身边,结交命妇,替她撑腰。
可怎么也没想到,她会在我生辰宴当天满身红痕地出现在谢烬床上。
后来,谢烬宁愿被史书诟病,被骂昏庸无道也要封她为妃。
君夺臣妻,天下丑闻。
群臣激愤,兄长怒急攻心,拔剑相向。
身为皇后、妻子、妹妹,我亦极力劝阻。
我以为我与他夫妻情深,膝下又有一个三岁的儿子,他总会顾念我。
可那时的他对林夕就犹如当年对我一样疯魔。
他不但将兄长赶至边关,无召不得回京,又夺了我的六宫之权,将我关进法华寺。
那是他第一次居高临下,眼神冰冷地看着我。
“皇后善妒失德,去法华寺带发修行,静思己过!”他冷冷地说。
直到半年后,宫中传来林夕有孕的消息。
帝心甚悦,以最快的速度将她晋升为贵妃,又顺便将我接了回来。
“贵妃有孕,无暇顾及后宫庶务,还是交由皇后打理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主要是他眼里只有林夕的孩子,再无暇顾及我们的儿子,便又扔给了我。
林夕三个月身孕时,突然大出血,滑了胎。
查出是平日用的胭脂里掺杂了麝香。
宫中胭脂供应刚好皆出自我名下的铺子。
这样的手段在宫里层出不穷。
我刚当上太子妃时,就有一官员千金故意跳下湖诬陷是我推的她。
被久居深宫的谢烬一眼看穿,以失仪加构陷太子妃之罪罚跪四个时辰,掌嘴三十。
可这次谢烬却坚信是我蛇蝎心肠,蓄意报复。
他不但下令查封我名下所有商铺,销毁所有胭脂水粉,甚至要将我的孩子送给林夕。
我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却只换得他满脸厌恶。
“原以为在法华寺这些日子能让你学会什么叫安分守己,没想到你依然善妒成性,恶毒到连一个无辜稚子都容不下!”
“这个孩子本就是你欠她的,也让你体会什么叫丧子之痛!”他冷冷地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残忍。
他犹嫌不足,再次将我赶去了法华寺。
等再次回宫时,是兄长在北狄一战中血洒沙场的消息传来。
我身着缟素,如同行尸走肉般处理完丧事。
此后,我收敛了性情,再不与谢烬争吵。
大抵是心中有愧,他开始时常留宿我宫中。
金银珠宝、衣裳首饰流水般赏赐下来。
那段时间,我们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时候,甜蜜而温馨。
直到一个深夜,我看他饮下了放了药的汤羹,趁他睡下后拔出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。
剧痛惊醒了他,他痛苦而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杳杳?你怎么会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他笃定我爱他,相信我会为他争风吃醋伤害所有人也舍不得伤害他。
谢烬命大,没死成。
他第三次将我关进法华寺,与前两次不同的是,这次没等我动手,连兄长的遗骸也被我连累到不能送回京安葬。
所有人都以为我再无翻身之日。
直到第二年秋猎,围猎场正在法华寺附近。
谢烬想起我这个罪人,顺带将我带了回去。
这次,没等我动手,养在林夕那儿的淮安突然腹痛昏厥,一查果然又是中了毒。
林夕抱着孩子哭得梨花带雨,控诉我:
“皇后!我知你一直怨我恨我,可煜儿是你亲生儿子啊!你若想将他要回去大可以直接跟我说,何苦使这样下三滥的手段!”她愤愤不平地说。
谢烬当然不会信我,滔天怒火过后是失望到想要废后。
我本无所谓,可我身边的傻丫头红袖却站出来揽下了所有罪名。
红袖被杖杀的时候,鲜血染红了我的眼。
我顾不得什么仇怨,拼命地磕头求情,绝望之际甚至认下了这莫须有的罪名。
可红袖还是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没了气息。
这次,我自请带着红袖的骨灰入法华寺超度。
两个月后,我呈上亲手写下的认罪书。
第四次从法华寺回宫,我已不再是那个痴缠于情爱的皇后,而是一个心如死灰、准备离开的女人。
我缓缓打开那精致的锦盒,毫不犹豫地将那颗假死药吞入腹中。
遥想当初,兄长毅然决然地远赴边关。临行前,他秘密派人送来这个盒子,还附上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“此药服下,不会即刻生效。身体会逐渐衰弱,脉象也会变得若有若无,待三月之期一到,你便可离开皇宫,前往边关寻我。”
想来那时,兄长便已预料到会有今日这般局面。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,三月之后,我虽会踏上前往边关的路途,却是为了替他收敛尸骨。
服下假死药的那天,我便突然发起高热,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床上,动弹不得。
谢烬竟难得地抛下了林夕,守在我床边,神色急躁,不停地询问御医我的病情。
御医自然查不出假死药的成分,却能将我这两年身体的亏空状况查得清清楚楚。寒气侵入体内,三餐常常断顿,气血虚弱不堪……
每多说出一个病症,谢烬的气息就愈发森冷几分,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他的怒气冻结。
直到绿芜哭着跪下,声音带着哭腔说道:“娘娘自从第一次被关进法华寺后,就被寺里的僧人逼迫着,每日在佛前跪满五个时辰,还要一遍又一遍地抄经诵佛。”
“寒冬腊月里,娘娘也只能睡在阴冷潮湿的柴房,吃的都是残羹剩饭,常常食不果腹,身体就这样被生生熬坏了!”
“他们还说,这一切都是陛下授意的……”
谢烬握住我的手腕,这才惊觉我的手腕纤瘦得厉害,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。
他顿时怒不可遏,当即命人彻查此事。
随后,他握住我的手,神情竟有些紧张,开口解释道:“此事并非朕所为。”
我微微扬起嘴角,露出一个温柔的笑,轻声说道:“臣妾相信陛下。”
许是我苍白的病容让他心中泛起几分怜悯,他轻轻将我抱在怀里,在我的额头落下一吻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触及我额角发丝间的一道疤痕,眼神微微一凝,问道:“这疤也是他们所为?”
当初谢烬下令剃发幽禁我时,那些僧人故意在我额角划出一道血痕,鲜血顺着脸颊流下,染红了半张脸。
可如今,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一点小伤罢了,已经没事了。”
谢烬抱着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,仿佛要将我融入他的身体里。
“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。”他语气坚定地说道。
很快,那群僧人被带进了宫。经过严刑拷打,他们交代了真相:“是贵妃!是贵妃让我们折磨她的!”
谢烬毫不犹豫地杖毙了所有僧人,然而在处置林夕这件事上,他却犯了难。
我主动为他递上台阶,说道:“想必是那些僧人故意诬陷,陛下不必当真。”
“上次陛下让臣妾替贵妃挑选封号,臣妾挑了两个字,宸昭皇贵妃,陛下觉得如何?”
宸昭,在封号中可是顶好的两个字。
谢烬神色复杂地凝视着我,嗓音干涩地问道:“你想与朕说的,便只有这些?”
我轻轻点了点头。
最后,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。
不出我所料,他只收回了封林夕为皇贵妃的旨意,罚了她一年的俸禄。
给我的交代也只有一句话:“贵妃年纪小,难免娇纵了些,此事就此作罢。”
“病好之后”,我第一次见到林夕,是在一场春日宴上。
阳光洒在御花园中,五彩斑斓的花朵竞相绽放。林夕身着一袭正红色的华服,犹如群花中最艳丽的牡丹,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。
她瞥见我头上那支素雅的梨花簪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嘲讽的笑,说道:“想来这偌大的御花园中并没有皇后娘娘喜爱的花,当真是可惜。”
宫里人人都知道,皇后最喜爱梨花。
我还在东宫的时候,谢烬曾为我栽下满院子的梨花树。每到春天,洁白如雪的梨花挂满枝头,微风拂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宛如一场梦幻的花雨。
后来我成了皇后,那些梨花被移栽到我的宫里,就连御花园里最多的也是梨花。春日里,梨花纷飞,美不胜收。
可这抹美丽的雪白,却因为林夕一句“不吉利”,便被连根拔起。从此,皇宫里再无一束梨花。
我并未因她的挑衅而生气,反倒是折了一支盛放的牡丹,轻轻别在她发间,说道:“有贵妃喜欢的花就够了。”
林夕愣了一下,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突然冲了出来,猛地推开我。
“你这个坏女人,又想对我母妃做什么!”一个孩子愤怒地喊道。
看到那张熟悉的脸,我心中一紧,没控制住自己,向前迈了一步,轻声唤道:“淮安……”
在被关进法华寺的这两年里,我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。
我的手还未触碰到他,就被他用力拍开,他眼神里陌生的戒备,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,瞬间浇灭了我心中仅剩的温情。
“什么淮安,我叫谢煜!”他大声说道。
是啊,淮安被养在林夕身边后,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算命先生,说谢淮安这个名字与他的命格相冲,便将他的名字改成了谢煜。
从此,人人都叫他煜儿,仿佛我的淮安从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。
他将林夕发间的那朵牡丹摘下,扔在地上,然后狠狠地踩碎,仿佛那是我的化身。
“你害死了母妃腹中的孩子,又刺杀了父皇,甚至毒害了我,如今又想要用什么恶毒的方法来害她?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阴魂不散,为什么不死在寺庙里,非要回来祸害我们!”
我以为我可以保持冷静,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利刃,刺进我的心里,连呼吸都变得疼痛起来。
我红着眼,看向一脸得意的林夕,愤怒地问道:“这几年,你就是这样教养他的吗!”
林夕的表情突然一变,她一把搂住谢煜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委屈地说道:“煜儿只是太过担心我才一时口不择言,皇后要罚就罚我吧,只求不要将煜儿从我身边抢走。”
“没了他,我活不下去的!”
就在这时,我看到谢烬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。看到他,我所有的怒火瞬间熄灭,理智重新回到脑海。
我屈膝行礼,说道:“是臣妾一时情急冒犯了贵妃和小殿下,臣妾……”
谢烬突然握住我的手,打断我的话,说道:“煜儿是你亲生儿子,不必称呼小殿下。”
我微微怔住,心中五味杂陈。
又见他转头厉声呵斥道:“小殿下不敬母后,言辞无状。在此地罚跪两个时辰,禁闭一月,再找个教习嬷嬷好好教导规矩。”
“贵妃有纵容包庇之嫌,抄书百遍后送来向皇后赔罪。”
处置完后,他看向我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殷切和期盼,仿佛在等待我的回应。
我避开他的目光,说道:“其实陛下不必如此……”
他握着我的手骤然用力,眼神里满是不安和惶然,问道:“杳杳,你到底怎么了?”
为了压制心中那股翻涌的不安,谢烬一连半个月都宿在了我的宫中。他紧紧地依偎在我颈间,一遍又一遍地追问。
“是因为有了孩子吗?”
“那我们再要一个孩子,可好?”
“还是因为那棵梨花树?或者那些胭脂?”
原来,他也知道自己对我有所亏欠。
我实在无心应对,只能随口敷衍。
“陛下,别再猜了,臣妾并无他意。”
谢烬显然不信,得不到明确的回应,他愈发焦躁不安。
此后,除了执着于要孩子,他还命人将那棵被移走的梨花树重新搬回了宫中。就连那家曾被查封的胭脂铺子,也再次开张营业。
看着我重新调制胭脂时那专注认真的模样,他从身后轻轻环抱住我。
“这才像你。”
“杳杳,我送了你礼物,你是不是也该回赠我一份?”
我头也不抬,随口问道。
“陛下想要什么?”
他轻轻掰过我的身体,与我四目相对。
“生辰礼物,我要你亲手做的。”
他的眼中既有委屈,也有怀念。从前,他的每一个生辰,我都会亲手为他准备礼物。或许是一支簪子,或许是一件衣服,或许是一双长靴……
看着他腰间那只已经褪色的荷包,我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谢烬生辰那日,我如他所愿,送上了一个荷包。他爱不释手,立刻将其挂在腰间。
然而,他并不知道,那不过是我让宫人随手缝制的罢了。
我们在这边扮演着帝后情深的戏码,而林夕那边却早已按捺不住。这段时间,她备受冷落,据说大发雷霆,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烂。
果然,当天夜里,她身边的侍女就匆匆赶来通报。
“小殿下又生了风寒,吵着闹着要见父皇。”
看出他眼中的犹豫,我赶忙替他披上外衣。
“小殿下身体要紧,陛下还是快去看看吧。”
谢烬眉头紧锁,那股莫名的郁气再次如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头。最终,他还是转身离去,连背影都显得几分凌厉。
接下来的几天,只要谢烬来我这儿留宿,未央宫的人总能准时来通报。次数多了,谢烬也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。
他严刑拷打了几位太医,终于得知,原来是林夕让人在小殿下平日里饮的汤药中放了至寒之物。
小殿下年幼,这些日子喝下的汤药恐怕已经留下了病根。谢烬怒火攻心,当即下令将林夕贬为妃位,禁足一个月。
然而,对于谋害皇嗣的罪名,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放下了。事后,他向我解释。
“林夕年纪还小,又无依无靠,朕这些日子冷落了她,她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。小惩大诫一番即可。”
说着,他又将尚在病中的淮安抱了过来。
“你毕竟是淮安的亲生母亲,他以后还是养在你的身边更合适。”
不等我说话,病恹恹的淮安就睁开眼,用力瞪着我,眼神中满是排斥。
“母妃不可能害我,一定是你故技重施给我下药,还诬陷母妃!”
谢烬猛然沉下脸,呵斥道。
“胡闹!”
看着淮安咬唇一脸不服气的样子,我终究没有伸出手去接他。
“姝妃待小殿下视如己出,这次的事也并非有心。臣妾又怎么舍得让她们母子二人分离,陛下还是将他送回去吧。”
话落,屋内一片死寂。
谢烬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。
“杳杳,可他是我们的儿子啊?”
他几乎不敢相信,从前为了留下儿子可以跪地求饶的我,如今却亲手将他推了出去。
我后退一步,恭顺地笑道。
“臣妾一直谨记陛下从前的话,小殿下是陛下和姝妃的儿子,臣妾不敢妄想。”
谢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姝妃禁足不到半月,便因愧疚难安而上吊自尽。据说,救下来时她嘴里还念着淮安的名字,眼睛都哭肿了。
谢烬又起了怜悯之心,解了她的禁足,份例一切照常。流水般的补品送进她的宫中,连我这儿的千年人参也被送了过去。
“病”好后,她依旧一脸得意又不屑地找上门来。
“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,既没要回孩子,又没挽回君心,迟早又得滚回法华寺。”
“近日重开选秀的声音也越发大了,到时候有了新人进宫,这宫里怕是更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。”
她自作聪明地来提醒我选秀一事,无非是想要让我去闹,去惹谢烬厌烦。
可我非但没闹,还开始认真操办起选秀的事情来。一幅又一幅画卷呈于我的案上,环肥燕瘦,应有尽有。
谢烬来时,正好看到我在挑选。
他意味深长地说道。
“皇后如今倒是越发大度了。”
“不知这些里面可有皇后满意的人选?”
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,似乎要从中找到一丝痛苦或醋意。
可我却笑着向他介绍。
“右相家的嫡女,端庄贤淑,知书达理,是有名的才女。”
“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姐娇俏活泼,是陛下喜欢的类型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谢烬怒喝一声打断我,又接连将画轴夺过扔在地上。
“朕想听的不是这些!”
他突然用力握住我的肩膀,逼我直视他。
“朕要选妃,你当真就一点都不在意吗?一点都不难受吗?”
我不解地眨眼。
“陛下选妃充盈后宫,绵延子嗣,臣妾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难受呢?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
他脱力般松开手,连连后退。
“你从前最是喜欢与朕争辩,就连御书房的砚台都被你砸碎了好几块,从不会这样低眉顺首。”
“你也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……”
我看着他深受打击的模样,倒是真有几分不解。
“可是陛下,从前你在我面前也从不会自称朕啊。”
林夕还未进宫前,我与谢烬夫妻恩爱,彼此信任。他的御书房我可以随意出入,我们甚至会因为讨论前朝政事而彻夜难眠。
政见不和时,他会放低身段哄我,听取我的意见。在我面前,他从来不自称朕。
可后来,他也会用后宫规矩来压我。
“后宫不得干政,皇后更应明白何为贤良淑德,何为安分守己!”
我一步步逼近,他一步步后退。
“如今臣妾做到了,陛下难道不高兴吗?”
最后一批卷轴被无情地抛入炭盆,火舌瞬间吞噬了所有希望,选秀之事再次被搁置,如同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。
谢烬,这位帝王,半个月未曾踏入后宫一步,仿佛在逃避着什么。然而,半月之后,他再次现身,身后却紧跟着一脸得意之色的林夕,仿佛她已稳操胜券。
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,院子里跪满了惶恐不安的下人,他们的身体颤抖着,如同秋风中的落叶。
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被狠狠砸在我面前,溅起的药液如同谢烬此刻阴沉的脸色。“沈杳,你给朕解释解释,这究竟是什么!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,仿佛能震碎空气。
我沉默不语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他气极反笑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“好,既然你不说,那朕来告诉你!避子药!你竟敢背着朕喝避子药!”
“还有这个!”他猛地扯下腰间的荷包,狠狠地砸在我身上,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。“第二次了,沈杳!你就这么恨朕,恨到不惜在荷包里下极阴之毒,也要置朕于死地吗!”
他的手在颤抖,眼尾泛红,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。林夕见状,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,一脸愤怒地瞪着我。“陛下,我早就提醒过您,她第三次回宫的时候就用过欲擒故纵的计策,为的就是让您放松警惕,好趁机下手!”
“陛下怜她,可她却不知好歹,屡次背叛您、辜负您!”林夕的声音尖锐而刺耳,仿佛一把利刃刺入我的心房。
谢烬闭上了眼睛,痛苦与悲戚之情溢于言表,无法掩饰。“沈杳,你怎能如此对我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承载了太多的无奈与失望。
我始终没有露出一丝惧怕之色,只是冷冷地看着正在叫嚣着要将我废后处死的林夕。“这荷包里的毒,真的是我放的吗?”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仿佛能穿透一切谎言。
林夕强装镇定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“荷包是你送给陛下的生辰礼物,况且你有前科,如今狡辩又有何用!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。紧接着,林夕身后的婢女突然跪了下来,身体颤抖着如同筛糠一般。“荷包……荷包是姝妃娘娘指使奴婢调换陷害皇后的,奴婢若是不这么做,姝妃就要打死奴婢,求皇上、皇后娘娘饶命啊!”
林夕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随后,她连忙跪在谢烬脚边,楚楚可怜地落泪。“臣妾没有!一定是皇后收买了这个贱婢,让她污蔑我!”
那婢女颤抖着掀开衣袖,露出满身的伤痕和密密麻麻的针眼,触目惊心。“奴婢所言句句属实,求皇上明鉴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充满了坚定。
我走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夕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“她是你身边的婢女,又不是我的奴婢,还能污蔑你不成?”
林夕还准备继续装可怜,那婢女却又接连道出了一些陈年旧事的真相。原来,当初林夕流掉的那个孩子,也是她故意为之。太医诊断说那个孩子天生弱胎,最多只能保不到四个月。她便买通太医在胭脂里加了麝香,企图陷害我。
“后来那个太医也被她秘密沉了井,连同当年的脉案也一同销毁。只有她身边的几人知道此事。那太医的尸骨还在冷宫那口枯井里,一查便知。”婢女的声音虽然颤抖,却充满了力量。
人证物证俱在,林夕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,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。可她仍不肯就此罢休,嘶吼道:“那避子药呢!避子药总做不得假!”
回应谢烬问罪时,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袭来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我倒在了他的怀里,意识逐渐模糊。
一波又一波的太医涌入坤宁宫,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奈与沉重。最终,他们都沉默地摇了摇头。“皇后娘娘身体亏损得太严重了,伤及根本……回天乏术。”
谢烬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悲痛万分,再到绝望透顶,他的情绪如同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定。他趴在床边泣不成声,滚烫的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,仿佛要将我灼伤。“是朕的错,是朕昏了头,不该错信他人,将你赶去法华寺受尽苦楚,这才伤了身子。”
他似乎悔恨至极,刚准备处置林夕,此事却还没完。端王妃亲自入宫,呈上了林夕的罪状。原来,她不仅在后宫兴风作浪,手甚至已经伸到了朝堂上,仗着谢烬的宠爱勾结吏部尚书,卖官鬻爵,无恶不作。
桩桩件件加在一起,若再不严惩恐难服众。谢烬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无情。“姝妃林氏,戕害皇后,谋害皇嗣,卖官鬻爵,欺君罔上,褫夺封号打入冷宫,三日后问斩!”
林夕不敢相信谢烬竟真的舍得杀她,她疯了般大笑起来,声音尖锐而刺耳。“陛下有什么资格怪我,这一切不都是你逼的吗!你既然让我进了宫,受尽荣宠,眼看着皇后之位唾手可得,却又迟迟不愿废后!”
“整整四次,哪怕她都想要你的命了,你都舍不得废后!你以为自己很深情吗?当初她生辰宴上你明知我是故意勾引,不还是跟我……”
“拖下去!”谢烬恼羞成怒,一个字都不愿再听。他狼狈地转头看向我,眼中充满了祈求与悔恨。
“从前是我的错。杳杳,我一定会治好你,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,我们还能回到过去的……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承载了太多的无奈与期望。
我没有再理会他的自欺欺人,只是沉沉地睡去,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疲惫都抛诸脑后。
假死药的药效逐渐发挥,我开始整日昏睡不醒,身体日渐消瘦。谢烬罢朝多日,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,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不舍。
每次一睁眼,我就对上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双眼,仿佛他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。他总是与我谈起以前的事情,在东宫时我们对弈弹琴、游湖赏花,也一起躲过无数明枪暗箭;做皇后时我们共商国事、互相扶持,夫妻情深似海。
“可是后来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承载了太多的无奈与失望。
见我不理他,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。“其实我知道,那个荷包不是你亲手做的,毕竟你的针脚我再熟悉不过了。可我还是日日带在身上,想着虽然不是你亲手做的,却是你亲手送我的,也弥足珍贵。”
“杳杳,如今没了林夕,你我还能回到从前吗?”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着,眼中的希冀在我的沉默中渐渐黯淡下去。
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却开始留下遗言。“既然胭脂铺子已经重开,待我走后,请陛下将绿芜放出宫去,让她打理。”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仿佛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。
他答应了,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与无奈。临到最后,他握紧我的手,哽咽地问:“那我呢?我怎么办?”
我已经没有耐心同他虚与委蛇了,只是慢慢抽出手闭上眼睛,仿佛要将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。可他仍有不甘,继续追问着:“杳杳,你很恨我吧。我害死了你的兄长、你的婢女,所以哪怕到最后你也不愿再多看我一眼。”
恨?等他死后,我便不恨了。我在心里默默补上这句话,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都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。
气息逐渐微弱下去,耳畔的哭声也彻底消失之前,我听到了惊慌动乱的声音。谢烬似乎呕出了血,倒在了地上,身体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失去挚爱而痛不欲生,只有我知道,他才是真正病入膏肓、药石无医。毕竟我下毒的从来不是荷包、不是汤药、不是饭菜,而是我自己。每一次与我亲近,都是他生命的倒计时,而我,却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。
端王妃,是我在这深宫之外结识的第一位真正的贵人。
那日,她轻巧地买下了我精心调配的胭脂,一试之下,眼中闪过惊艳,满是喜爱。也正是得益于她的青睐,我的胭脂才得以跨越重重宫墙,摆放在宫中娘 娘 们 的 梳妆台上,成为她们争相追捧的珍品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与端王妃的交情愈发深厚。她不仅助我在宫外秘密搜集林夕与官员勾结的证据,更在我假死脱身之际,巧妙安排,将我从陵寝中悄然带出,让我重获自由。
出宫之后,兄长的旧部早已等候多时,我们一行人策马奔腾,向着遥远的边关疾驰而去。风沙如刀,割得脸颊生疼,寒风如刺,在肌肤上刻下一道道痕迹。穿过茫茫戈壁,夕阳如血,洒在前方,我远远望见了兄长长眠之地。
我跪在兄长的墓前,细心收殓他的遗骨,带着他一同踏上了归途,回到了我们真正的家——青州。在那里,兄长的尸骨得以入土为安,供奉于祠堂之中,灵魂得以安息。
此后,我便在青州定居下来。门前那棵梨花树,依旧如往昔般枝繁叶茂,那是兄长亲手栽下的,树下还搭着一架秋千。我坐在秋千上,轻轻摇曳,梨花如雪,纷纷扬扬地落在我的肩头,仿佛兄长温柔的抚摸。
……
沈记胭脂,如今已在全国各地遍地开花,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品牌。我重拾旧业,每日忙得不可开交。一日,我在街上偶遇了一个小乞丐,她瘦弱不堪,却眼神坚定。
“我能辨别各种香料,求贵人收留,给我一口饭吃就好。”她声音虽小,却透着一股不屈。
我来了兴致,取出一盒新研制的胭脂递给她,让她闻后说出其中的配料。本以为她只是信口开河,却没想到她竟能一一准确道出,包括那三种鲜为人知的西域奇香。
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这盒胭脂是我今日才完成的,除了我,无人知晓其中的秘密。看来,这个人才,我是非收不可了。
小乞丐梳洗一番后,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儿,名叫满满。我将她留在了身边,通过她,我接触到了更多的香料,不仅让胭脂的名声更加响亮,还开始涉足西域香水的领域,生意火爆异常。
正当我们赚得盆满钵满之时,铺子外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一个身形消瘦、面容憔悴的小乞丐,仔细一看,竟是偷跑出来、吃尽苦头的谢煜。
在青州的日子里,皇宫的消息早已不再是秘密。当今陛下因无法承受发妻离世的悲痛,积郁成疾,身体日渐衰弱。他膝下只有一个嫡子,按理说应立为太子,继承大统。然而,陛下却并未如此做,反而将他从皇宫赶去行宫别苑,对外宣称是养病,实则无异于将他弃之不顾。
谢煜看到我时,眼中瞬间闪过光芒。“母后!”他脱口而出。
我心头一颤,却还是皱起了眉头。“小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吧。”我淡淡道。
“阿娘。”他改口,语气急切而恳求,“阿娘可知,父亲要从宗室中挑选一个人继承大统,可我才是你们的儿子啊!阿娘真的忍心看着我流落在外,凄惨至死吗?”
“父亲心里还是在乎您的,只要您愿意回去,他一定会重新接纳我们。到时候我当了皇帝,一定尊您为太后!”他满怀期待地说着。
原来他吃尽苦头逃出来,竟是为了这事。我打断他的话,“行宫远离纷争,你在那儿养病,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。”
“母后!”他拔高声音,满眼不甘。
可我已无心再听。“小公子若是无事,就请回吧,小店要打烊了。”我下了逐客令。
他还想说什么,满满却从里屋走出来,熟练地牵起我的手。“今天我们吃什么?烤羊肉?还是梅花烙?”她歪着头问我。
谢煜看到满满,浑身一僵。“她是你的女儿吗?”他问道。
“不是。”我摇摇头。
“那我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也不是。”我再次摇头。
他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,离开前不甘心地说道:“你还不知道吧,父皇已经重启皇陵,开了棺椁。他很快就会找到你的。”
谢烬的到来,比我想象中还要迅速。
他拖着病入膏肓的身躯,连站立都需要人搀扶。那双曾经充满生机的眼睛,如今已变得死寂一片。但在看到我时,他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波动。
我以为他会因我假死一事而大发雷霆,然而他却似乎太累了,只想静静地望着我。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:“我要死了,你会难过吗?”
我平静地回应:“陛下万岁。”
他攥着座椅扶手的手瘦骨嶙峋,青筋暴起,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刻。但到最后,他还是无力地苦笑了一声。
“你从前分明很爱我的,是我弄丢了你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中充满了悔恨。
“你不喜欢皇宫的束缚,那我就在这儿陪你。”他试图挽回,但语气中已没有了往日的坚定。
“陛下。”我皱眉打断他,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还请陛下回宫。”
他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,情绪突然爆发。“所以,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?”他质问道。
“那淮安呢?他可是你亲生儿子,只要你肯回来,过往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。我可以将他接回来封为太子,等我死后,你就是太后!”他抛出了最后的筹码。
不愧是父子,连说辞都如此相似。我有些厌烦地闭了闭眼。
“陛下又忘了,他叫谢煜啊。”我提醒道。
“况且陛下真的要留一个随时想取你性命的人在身边吗?”我直言不讳,戳破了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真相。
他终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,无声地落泪。谢烬最后还是离开了,但他的身体已连坚持回到京城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在离开青州的第一日,他便崩逝了。
新君很快上位,朝廷稳定,内外皆安。而我,在遥远的青州,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,直至寿终正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