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时记3:炒腊锅里的年味——妈妈的春节从秋日晒饭米开始
发布时间:2026-03-11 09:09 浏览量:2
前言:【岁时记】陪你走过四季轮回的每一个节点。让每一个节气与节日,都有专属的仪式感;让我们在时光的更迭里,重新读懂自然与生活的联结。
今年正月十五,妈妈没有邀请我们包团子,有些怅然若失。过年的味道似乎就又淡了一些。
年味儿是怎样失去的呢?也许是从物资渐渐丰富,人们不再将肉票攒到过年一起用?也许从娱乐方式多样化,春晚不再是必要的选择?也许从鞭炮声从城市的上空消失开始?
想想过去,腊八节过后,我们在妈妈的指挥棒下,旋转,炒腊锅、打扬尘、开卤锅、做肉圆子、备年菜………冻得手指头像胡萝卜,还要哆哆嗦嗦洗海带、剐大蒜和小葱,坐在温暖的柴火灶前作火、夹孵碳……感受着越来越浓的年味儿。
炒腊锅是江汉平原过年的重要习俗之一。它包括炒炒米、玉兰片、花生,熬制麦芽糖,做麻叶子、麻花、翻饺子等等。因为在腊月完成,故称炒腊锅。
在我的记忆里,炒腊锅的物质准备很早就开始了。
我们三姊妹特别爱吃炒米,所以,妈妈每年都会买100斤糯米做炒米。
糯米用水泡一夜,第二天隔水蒸熟。蒸熟的米称之为饭米散,米粒很硬。
妈妈在堂屋用两条长凳、一个竹架子搭成床,铺上篾席,再将饭米倒在篾席上。晶莹剔透的饭米铺满席子,散发这浓烈的米香。虽然尽量铺开,这时候的饭米比较湿润,它还是是一坨一坨的。
妈妈会选取最湿润的一部分糯米饭拌上白糖,家里每个人分上一小坨,一起尝尝白糖糯米饭。糯米饭不同于平时吃的米饭,特别香糯弹牙,可惜。妈妈说吃多了会消化不良,不准多吃。
接下来的任务是每天观察饭米,将快干了的饭米放在手心搓成一粒一粒的。这个度要把握好,太干了,捻不开,太湿了,捻成泥。手划过米粒的感觉太美妙了,我非常喜欢做这件事的。一日看三回,每一粒米都几乎被我摸过。直到每一粒米都散开。
阴干的饭米变得粒粒分明,握在手中还是有湿气的,一定要放到太阳下暴晒。为了防止麻雀吃,可能也怕有人偷,守着饭米也是我的任务。这个比较令人烦恼。我会在旁边绑上一根竹竿,上面吊着长长的布条或者纸条,当我的帮手。
后来,邻居做了高高的楼房,上面有个平台,十分适合晒饭米,又没有麻雀和小偷的烦恼,妈妈就委派我去干这个活。那个时候的人在这种事情上十分乐意助人的,只是女主人有一次嘀咕:“你妈妈怎么总是要你们做这些事?不过小孩子做些事也好。”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,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大了,家里的事情可以顶半边天了,没有我可怎么办。
妈妈总是嘱咐我,晒饭米要在四点多钟的时候收进坛子里装好,太阳落山了再收饭米会回潮(妈妈用的不是回潮这个词,是什么呢?记不起来了)。
收饭米是个愉快的活计。我将饭米扒拉在一起,用葫芦瓢装起来,倒入陶坛子里。(这个葫芦瓢是妈妈帮孤寡老人锯开一个干葫芦,老人留下一半自用,另一半送给了妈妈)
等到最后一点米的时候,我将席子两边折拢,让米集中在席子正中,抬起席子一边,看着米十分准确的、缓缓流入坛子里。那细细的、流动的米线发出沙沙的声响,令我一扫守米、收米的无聊,十分愉悦。偶尔,掉几粒米。想想一把米将来就是一碗炒米,我会趴在地上仔仔细细捡起来。
经过几个大太阳晒,饭米晒得干干的,这个工作才算完成。后来,我才知道,晒好的饭米散还有个名字叫“阴米”。
等到腊月“炒腊锅”的时候,透明的阴米就会变成白花花的炒米。想想,真是令人喜悦。
过年的炒米是我的最爱,为了它,这些工作我是非常认真的完成。
玉兰片、苕片子、荷叶子之类我们家做的不算多,麻叶子更是不会做。妈妈都是买现成的半成品。
腊月二十几,家家户户开始炒腊锅,人们的问候语变成了“你屋里的腊锅炒了冇有?”“你屋里几时炒腊锅?”
“柴米油盐酱醋茶”过去的人把柴放在第一位的。虽说大多数人用的是蜂窝煤炉子,我们家八十年代用上了液化气煤气灶,大家炒腊锅还是喜欢用烧柴的小钢灶。一到腊月,有农人挑着柴火游走售卖,妈妈就会时时留意,早早买了柴火。
炒腊锅需要有人作火。我最喜欢的工作是作火,谁也抢不走,直到我上了初中依旧是我独一无二的任务。
坐在炉子边,暖暖的,看着红红的火苗变幻深浅不一的颜色,真是愉悦啊。
最爱的是夹孵炭。看着木头接近烧透,却还硬挺的时候,用火钳子夹出来,放进陶土坛子里,严严实实盖上盖子,隔绝空气的火熄灭,留下黑色的炭。
这可是个技术活,夹早了,木头没烧透,夹迟了,烧过了,坛子密封不严,炭会继续烧,不仅没有得到新炭,连旧炭都要烧没了。你们这些小屁孩可不会的,我可真能干。
我们家炒腊锅首先是炒炒米。必备三样用具是蒿草杆子绑成长帚子、极细的铁丝编织的细密沙眼的沙撮子,油炒过变得黑黑的青沙。这些东西,并不是家家必备,炒腊锅的时候会被人借来借去。
妈妈会先检查一下阴米干不干,沙子够不够。米不干的话在锅里焙一下。沙不够再加点青沙,加一勺油炒热,变得油润润的。
一切准备就绪,妈妈一手拿着长帚子,一手拿着沙撮子,像个拿着长枪和盾牌的将军,开始试试第一锅。
一把阴米撒入锅中,妈妈手中的长帚子轻轻划拉几圈,阴米膨胀变成雪白的炒米。妈妈用沙撮子撮起炒米,轻轻抖动,筛去沙子,将雪白的炒米倒入旁边的大脚盆中的竹筛子里。
我赶紧晃动筛子,将余沙筛去。弟弟妹妹围上来,从竹筛子里面抓一把美滋滋吃起来。妈妈一边问:“泡不泡?”一边也抓一把尝起来。
吃吃尝尝中,脚盆里的炒米越堆越高,先前凉下来的炒米放入大大的榨菜坛子里。我们家有5个大大的榨菜坛子,两个的大肚陶土坛子,那必定要在今天装得满满的。
炒炒米基本上是我们家过年的第一步。后面开油锅、开卤锅了。
年近了,父亲也应该从遥远的恩施来凤翻山过水奔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