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机场接男友妈妈,她喊我名字时我愣住了,因为她喊的不是我大名

发布时间:2026-03-19 14:03  浏览量:1

“薇薇,我妈下午三点的飞机,你去接一下,行吗?”

欧阳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背景音有点嘈杂,像是在开会间隙抽空打的。

沈薇正在茶水间冲咖啡,闻言手指顿了一下,滚烫的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手背上。

她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用纸巾擦掉,语气尽量放得平稳:“我去接?阿姨不是第一次来吗,你自己不去,合适吗?”

“我实在走不开,下午有个特别重要的客户见面会,老板点名让我作汇报。”欧阳宸语速很快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,“你知道的,这个项目对我多关键。反正你下午调休了,对吧?接一下而已,机场到家的路你也熟。我妈认得你照片,你举块牌子,她肯定能看见。”

沈薇沉默了几秒。

电话那头的欧阳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,语气软下来一点,带上点哄劝的意味:“宝贝,帮帮忙。我妈这次来,主要就是想看看你。我接和她接,有什么区别?你提前跟她接触接触,培养培养感情,不是更好?晚上我订了‘悦轩’的位子,给我妈接风,我们好好吃顿饭。”

看看你。

这三个字像带着小钩子,轻轻挠了沈薇一下。

她和欧阳宸恋爱三年,从热恋到稳定,也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。

可欧阳宸的父母一直在老家,只听儿子在电话里提过有个女朋友,姓沈,做文职工作,家里是普通工薪阶层。

从未正式见过面。

这次冯美兰突然说要来,欧阳宸之前含糊地提过一句,他妈想“实地考察”一下。

沈薇明白,这场“考察”,关乎她能否顺利跨进欧阳家的大门。

机场接机,是第一次面对面。

是机会,也是考验。

“好吧。”沈薇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带着点认命的妥协,“航班号发我,我提前点去等着。”

“就知道你最懂事。”欧阳宸松了口气,语气轻快起来,“航班号我微信发你。对了,我妈有点挑,机场咖啡厅那种速溶的她喝不惯,你最好带杯热茶,用保温杯装着。她坐经济舱,估计会累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沈薇看着手机屏幕上欧阳宸的头像,那是在某个海边他搂着她的肩膀拍的合照。

现在看,他搂着她的动作,似乎也带着点那种理所当然的意味。

她摇摇头,甩开那点莫名的不舒服。

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。

既然决定了要跟这个人走下去,面对他的家人,付出点努力是应该的。

不就是接机吗,不就是带杯热茶吗。

她能做到。

下午两点半,沈薇已经站在机场国内到达厅的出口。

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配浅蓝色牛仔裤,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,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,化了淡妆,看起来温婉得体。

手里果然捧着一个浅灰色的保温杯,里面泡了上好的龙井,温度刚好。

另一只手拿着一张A4纸,上面用加粗的记号笔写着“接冯美兰阿姨”。

她心里有点紧张,反复想着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

是叫“阿姨”还是“伯母”?

是主动去接行李,还是先问路上累不累?

欧阳宸说他妈妈认得她照片,应该……不会认错人吧?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出口处人流开始变得密集。

沈薇踮起脚尖,努力在涌出的人群中搜寻着符合欧阳宸描述的身影。

欧阳宸说他妈妈一米六出头,微胖,烫着卷发,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裳。

有了。

一个穿着枣红色绣花短款外套、黑色阔腿裤,烫着一头小卷发的微胖妇人,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,正朝出口张望。

脸盘圆润,眉毛画得细细的,嘴唇涂着偏深的玫瑰色口红,眼神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打量。

是冯美兰没错,和欧阳宸给她看的照片上的人有八九分像。

只是真人看起来更……精干一些,嘴角微微向下抿着,不像照片里那么带笑。

沈薇深吸一口气,扬起一个尽可能灿烂又不失礼貌的笑容,举起手里的牌子,朝那边挥了挥手,同时快步迎了上去。

“阿姨!冯阿姨!这边!”

她的声音清亮,穿过嘈杂的人声。

冯美兰的视线转了过来,落在沈薇脸上,上下扫了一圈。

那目光像带着实质,从头发丝看到鞋尖,看得沈薇脸上的笑容有点僵。

冯美兰拖着箱子走了过来,在沈薇面前站定,又仔细看了她两眼。

沈薇赶紧把保温杯递过去,语气尽量放得轻快热络:“阿姨一路辛苦了吧?我是沈薇,欧阳宸让我来接您。先喝口热水,暖暖身子,车就在停车场,我们……”

“晚晚啊?”

冯美兰突然开口,打断了她的话。

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点地方口音,语调是上扬的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沈薇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动作,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和手臂上。

她举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连眼睛都忘了眨。

晚晚?

谁?

冯美兰看着她愣住的样子,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,像是极淡的疑惑,又像是别的。

但那表情消失得太快,快得让沈薇怀疑是自己眼花了。

随即,冯美兰像是恍然大悟般,“哦”了一声,自己从沈薇手里拿过了那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,吹了吹热气,抿了一小口。

“是沈薇对吧?”她这回用了肯定的语气,脸上堆起一个笑容,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,“瞧我这记性,坐飞机坐糊涂了。小宸给我看过你照片,你跟照片上一样,文文静静的。”

她说着,很自然地把喝了一口的保温杯塞回沈薇手里,又把行李箱的拉杆也递了过来。

“走吧,车停哪儿了?这机场可真大,绕得我头晕。”

沈薇机械地接过拉杆,保温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,却让她觉得手指有点发凉。

晚晚。

那两个字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是口误吗?

还是……她听错了?

可冯美兰刚才看她的眼神,那声称呼,分明是脱口而出,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。

沈薇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,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
不能乱想。

也许是阿姨老家有什么亲戚朋友的孩子叫“晚晚”,她一时记混了。

或者,就是单纯的口误。

自己不该这么敏感,第一次见面,要给对方留下好印象。

她努力重新撑起笑容,声音却比刚才干涩了些:“车停在B2区,阿姨跟我来,这边走。行李给我就好。”

去停车场的路上,冯美兰的话不多,大多是沈薇在问,她简短地答。

“阿姨路上还顺利吧?”

“嗯,就那样,经济舱挤得很。”

“欧阳宸他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,实在抽不开身,让我一定跟您说声抱歉,晚上他订了您喜欢的菜馆……”

“工作要紧,我晓得。”冯美兰摆摆手,眼睛却打量着机场内部华丽的装潢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他忙点好,男人嘛,事业为重。你下午这是请假来的?”

“啊,是,调了半天休。”沈薇连忙说。

“哦。”冯美兰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但那一声“哦”,听在沈薇耳朵里,却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味。

是觉得她工作清闲?还是觉得她为了接机请假,不够稳重?

沈薇心里有些忐忑,更小心地引着路,不再随意开口。

车子是沈薇自己那辆二手两厢车,买了有几年了,保养得还行,但内饰显然不新。

冯美兰坐进副驾驶,打量了一下车内,没说话,只是把安全带系上了。

沈薇启动车子,缓缓驶出停车场。

路上有点堵,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从冯美兰身上传来的香水味,混合着新车皮革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,有点闷。

沈薇开了点窗,让新鲜空气流进来。

“这车,是你的?”冯美兰忽然问。

“是的,阿姨。买了有几年了,代步用。”沈薇小心地回答。

“嗯,女孩子有辆车,是方便点。”冯美兰语气平淡,“小宸那辆车,是公司给配的吧?我看着就大气不少。”

欧阳宸开的是一辆奥迪A6L,确实是公司给部门经理级别的配车。

“他那车是工作需要,撑门面的。”沈薇顺着话说。

“门面就是要撑,男人在外面,没点行头怎么行。”冯美兰说得理所当然,“他从小就要强,什么都得要好的。我和他爸,可没少为他操心。”

沈薇笑着应和:“是,欧阳宸他很优秀。”

“优秀是优秀,就是有时候心太实诚。”冯美兰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,“容易吃亏。尤其在看人这方面,我这当妈的,总得帮他多把把关。”

沈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这话……是说给她听的吗?
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冯美兰又开口了,像是闲聊般问道:“小沈啊,你家里父母,身体都还好吧?”

“都挺好的,谢谢阿姨关心。我爸还在厂里上班,我妈退休了,在家养养花,跳跳广场舞。”

“哦,普通工人家庭。”冯美兰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,“工人好,踏实。你爸妈,给你准备嫁妆了没?”

沈薇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这才第一次见面,车还没开到市区,就直接问嫁妆了?

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点?

而且这问法,实在让人不太舒服。

“阿姨,我和欧阳宸……我们还没到那一步。”沈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,“现在说这个,有点早。”

“早什么呀,不早了。”冯美兰不赞同地摇摇头,“你们谈朋友也有三年了吧?我听小宸提过。三年,可不短了。女孩子青春有限,耽误不起。有些事,该定就得定下来,该准备的,也得早点准备起来。你们家就你一个女儿,你爸妈肯定早就给你打算好了吧?房子、车子,现在城里姑娘出嫁,不都得备点?”

沈薇感觉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
“阿姨,我爸妈就是普通工人,没什么积蓄。而且我觉得,两个人在一起,重要的是感情和以后一起努力……”

“感情是感情,现实是现实。”冯美兰打断她,语气里带上了点过来人的教诲意味,“阿姨是过来人,跟你说句实在话。这结婚啊,就是两个家庭的事。门当户对,老话为什么有道理?因为省心。差不多的家庭,差不多的眼界,以后矛盾少。小宸这孩子,心气高,以后前途大着呢。我这当妈的,就盼着他能找个知根知底、能真正帮衬他、让他少奋斗几年的。至少,不能拖他后腿,你说是吧?”

每一个字,都像小针一样,细细密密地扎在沈薇心上。

知根知底。

帮衬他。

少奋斗几年。

不拖后腿。

她终于听明白了。

这不是闲聊,这是敲打。

是冯美兰在明确地告诉她,她沈薇的家庭,在冯美兰眼里,是“门不当户不对”,是可能“拖后腿”的。

而那声莫名其妙的“晚晚”,此刻像鬼影一样,重新浮现在沈薇脑海。

她突然有了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想。

这个猜想让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,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
她强行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才没让声音发抖。

“阿姨说得是。”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应,“我会……好好努力的。”

冯美兰似乎对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,终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说起路上看到的街景。

沈薇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。

她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闷,闷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
好不容易到了欧阳宸租住的小区。

沈薇停好车,帮冯美兰把行李拿下来,又领着人上楼。

欧阳宸租的是一套两居室,装修还算简洁干净。

冯美兰进门后,鞋子也没换,就站在客厅中央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
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、阳台……

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。

“这房子,是小宸一个人住?”她问。

“是的阿姨,欧阳宸一个人租的。我……我住公司宿舍,离我上班地方近。”沈薇解释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
“一个人住,收拾得还算利索。”冯美兰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,走到沙发边坐下,拍了拍沙发垫子,“就是这沙发,布料一般,坐久了不舒服。茶几也太小气了,来个人放点水果茶杯都摆不开。”

沈薇站在门口,手里还拖着行李箱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沉默。

冯美兰自顾自地评论了一圈,才像是终于注意到沈薇还站着,抬了抬下巴:“行李放那边吧。小沈,你去烧点水,泡茶。茶叶在哪儿知道吧?小宸喜欢喝普洱,我给他带了点好的,你找找。”

“好的阿姨。”

沈薇如蒙大赦,赶紧放下行李,钻进厨房。

烧水的时候,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,才觉得一直强撑着的力气在慢慢流失。

冯美兰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声“晚晚”,像一团乱麻,堵在她心口。

她甚至开始怀疑,欧阳宸知道他妈妈是这种态度吗?

他知道他妈妈一来,就会这样对待她吗?

如果他不知道,那他为什么自己不来接机?

如果他不知道……沈薇闭了闭眼,不敢再想下去。

水烧开了,呜呜地鸣叫着。

沈薇找出茶叶罐,是欧阳宸平时喝的普通普洱。

她泡好茶,端出去。

冯美兰正拿着手机,手指飞快地打着字,脸上带着笑,语气是从未对沈薇有过的亲昵。

“到了到了,你妹妹接的我……对,就那个沈薇……人?还行吧,就那样,一般家庭出来的,能指望多出挑?……知道,妈心里有数,晚上见了再说。你好好工作,别分心。”

看到沈薇端茶出来,冯美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对着电话那头又说了句“晚上见”,就挂了。

“阿姨,茶。”沈薇把茶杯轻轻放在冯美兰面前的茶几上。

冯美兰“嗯”了一声,没碰茶杯,反而上下打量着沈薇,像是第一次认真看。

“小沈,多大了?”

“二十八了。”

“二十八……是不小了。在哪儿上班来着?做什么的?”

“在‘启明科技’,做行政专员。”

“行政?哦,就是打杂的文员吧。”冯美兰点点头,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,“工作轻松,也挺好,适合女孩子。一个月能拿多少?”

沈薇报了一个数字。

冯美兰眉毛都没动一下,只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是少了点。不过你也说了,轻松嘛。小宸一个月赚的,抵你大半年了吧?”

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扇在沈薇脸上。

火辣辣的疼。

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

“欧阳宸他……他很能干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飘飘的,没什么力气。

“他能干是他的事。”冯美兰端起茶杯,吹了吹,却没喝,又放下了,“男人能干,女人就得会持家。你这工作,清闲是清闲,可惜没什么发展,也帮不上小宸什么忙。以后要是结了婚,有了孩子,花钱的地方多着呢,光靠小宸一个人,压力多大。”

沈薇抬起头,看着冯美兰。

冯美兰也看着她,眼神平静,甚至没什么恶意,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
可正是这种平静,让沈薇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。

“阿姨,”沈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您是不是……对我有什么不满意?”

冯美兰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。

她端起茶杯,这回慢慢喝了一口,才放下。

“不满意谈不上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就是觉得,你俩不太合适。”

不太合适。
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判决书一样落下来。

“小宸这孩子,从小就心高。他爸去得早,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俩,不容易。我就盼着他好,盼着他能找个好媳妇,能让他过得轻松点,至少,别拉着他往下走。”

冯美兰说着,抬眼看向沈薇,目光锐利。

“小沈,你别怪阿姨说话直。阿姨是过来人,看事情比你明白。这婚姻啊,光有感情不够,得落到实处。落到柴米油盐,落到房子车子,落到两家人的来往。你们家的情况,我也听小宸提过一嘴。普通工人家庭,没什么根基,以后别说帮衬小宸,说不定还得小宸反过来帮衬你们。这日子长了,再好的感情也得磨没了。”

“阿姨,我爸妈有退休金,身体也好,不需要我们……”

“现在不需要,以后呢?”冯美兰打断她,“人老了,谁能没个病没个灾?到时候花钱如流水,谁来出?还不是得落到小宸头上?他是能干,可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他那个妹妹,静静,你也知道,从小娇惯,以后出嫁,我这当妈的怎么也得给她准备份像样的嫁妆吧?这桩桩件件,哪样不要钱?”

冯美兰叹了口气,一副掏心掏肺为你好的模样。

“小沈,阿姨跟你说这些,不是针对你。你是个好姑娘,模样周正,脾气看着也温和。可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,是两个家庭的事。你条件摆在这里,确实……差了点意思。我们欧阳家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可小宸现在有出息,将来前途无量,总不能……找个拖累吧?”

拖累。

沈薇的脸,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
原来在冯美兰眼里,她沈薇,她沈薇的家庭,从头到尾,都只是欧阳宸的“拖累”。

那她和欧阳宸这三年的感情算什么?

她这三年小心翼翼的付出,又算什么?

“阿姨,”沈薇的声音有些发哑,“这些事,欧阳宸他知道吗?他也是这么想的吗?”

冯美兰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

“小宸这孩子,重感情。有些话,他不好意思说,那就只能我这当妈的多操点心,帮他把把关。”

她把“把关”两个字,咬得微微有些重。

“你也别多想。今晚吃饭,静静也来。你们年轻人见见,认识认识。对了,”

冯美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拿起手机,点了点,翻出一张照片,递到沈薇面前。

“你看看这姑娘,是静静的朋友,叫苏晚。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,跟我们家也算旧识。这姑娘,长得俊,脾气好,最重要的是,家里条件那是没得说。你看,这是她上次去欧洲玩拍的照片,多有气质。”

照片上,一个穿着长裙、戴着宽檐帽的年轻女孩站在塞纳河边,笑容明媚,背景是埃菲尔铁塔。

女孩很漂亮,打扮精致,一看就是家境优渥、养尊处优的那种。

苏晚。

晚晚。

沈薇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照片里女孩灿烂的笑容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。

原来……

不是口误。

也不是听错了。

冯美兰在机场,脱口而出的那一声“晚晚”,叫的,是照片里的这个女孩。

是欧阳宸妹妹的朋友。

是一个冯美兰口中,家里条件“没得说”,长得俊,脾气好,有气质的女孩。

是冯美兰心目中,适合欧阳宸的,能“帮衬”他,而不是“拖累”他的,理想儿媳人选。

而她沈薇,站在这间不属于她的屋子里,听着男友的母亲,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,告诉她,她不合适。

告诉她,她是个拖累。

告诉她,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,叫“晚晚”。

沈薇站在那里,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凉透了。

她看着冯美兰手机屏幕上那个叫“苏晚”的女孩,看着女孩身后遥远的埃菲尔铁塔,忽然觉得,自己和欧阳宸之间那看似触手可及的幸福未来,也像那座铁塔一样,变得遥不可及,且冰冷坚硬。

冯美兰收回了手机,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,仿佛只是给沈薇看了一张普通的朋友照片。

“这姑娘,跟静静关系可好了,经常来家里玩。嘴也甜,阿姨长阿姨短的,哄得人开心。最重要的是,她爸跟小宸他们公司还有业务往来呢,以后要是真成了一家人,那对小宸的事业,帮助可就大了。”

她说着,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薇一眼。

“小沈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
沈薇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又湿又重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
她该说什么?

说“是”?她说不出口。

说“不是”?她又有什么资格反驳?

冯美兰的话,句句都在“理”上,句句都站在“为欧阳宸好”的制高点。

她沈薇的任何辩驳,在冯美兰眼里,恐怕都只是不识大体,不懂事,甚至是……贪图欧阳宸的条件。

“阿姨,”沈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,“欧阳宸他……喜欢那个苏晚吗?”

冯美兰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沈薇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
随即,她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怜悯和某种笃定的神色。

“喜不喜欢,重要吗?”冯美兰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,语气轻描淡写,“感情是可以培养的。最重要的是合适。苏晚那孩子,对小宸印象很好,她家里对我们也满意。只要多接触接触,处处看,有什么不行的?总比一些不合适的人,硬凑在一起,最后两看相厌,耽误彼此要强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沈薇越来越苍白的脸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放柔了些,却更像钝刀子割肉。

“小沈,阿姨也是为你好。你还年轻,条件嘛……虽然一般,但好好找个差不多的对象,也不是难事。何必非要跟着小宸,以后吃苦受罪呢?就算小宸现在对你还有点感情,可这感情,能当饭吃吗?能抵得过柴米油盐的消磨吗?听阿姨一句劝,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
长痛不如短痛。

沈薇几乎要笑出来了,可嘴角僵硬得扯不动。

她想起欧阳宸早上打来的那个电话,理所当然地让她来接机。

想起他语气轻快地让她“好好表现”。

想起他说的“我妈主要就是想看看你”。

原来,是这样看。

用挑剔的,比较的,带着一把无形尺子的目光,把她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量了个清清楚楚。

然后,得出一个“不合适”、“是拖累”的结论。

甚至,连“替代品”都已经找好了,就等着她这个“不合适”的人,自己识趣地退场。

多么……周全的打算。

多么……“为他好”的母亲。

那欧阳宸呢?

他在其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
他是真的不知情,被蒙在鼓里?

还是……心知肚明,甚至默许了他母亲的行为?

沈薇不敢想下去。

她怕那个答案,会让她这三年构筑起来的所有美好想象,瞬间崩塌。

“阿姨,”沈薇听到自己用尽力气,维持着最后一点平静,说,“晚上吃饭的地方,欧阳宸订好了。时间不早了,您先休息一下,收拾收拾。我……我去准备一下。”

她需要离开这里。

立刻,马上。

再多待一秒,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。

冯美兰似乎对她这副“识相”的态度还算满意,点了点头。

“行,你去忙吧。我正好有点累,歇会儿。”

沈薇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欧阳宸的公寓。

直到走进电梯,金属门合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,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,缓缓滑坐下来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
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不能哭。

至少,不能在这里哭。

她抬起手,用力擦掉眼泪,可新的眼泪又很快涌出来。

原来,所谓的“机会”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针对她的、单方面的“审判”。

而所谓的“阻碍”,不是来自外界,不是来自什么不可抗力。

是来自她一心想要融入的那个家庭,来自她深爱着的那个男人的母亲。

是来自那一声,让她如坠冰窟的——

“晚晚”。

电梯到达一楼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
沈薇深吸一口气,扶着墙壁站起来,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壁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。

镜面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,眼眶微红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沉淀下来。

她走出电梯,走出楼栋。

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抬手挡了一下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
是欧阳宸。

沈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看了很久,直到铃声快要断掉,才按下了接听键。

“喂?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薇薇,接到我妈了吗?”欧阳宸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,背景音里的嘈杂已经消失了,大概会议结束了。

“接到了,已经送到你住的地方了。”

“辛苦你了!我妈没为难你吧?她那人就是话多点,心是好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欧阳宸的语气带着惯常的、安抚式的敷衍。

沈薇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
“薇薇?怎么了?是不是累了?”欧阳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。

“欧阳宸,”沈薇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你妈妈在机场,叫我‘晚晚’。”

电话那头,骤然安静了。

那安静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,却像被无限拉长。

然后,欧阳宸带着明显诧异和困惑的声音传来:“晚晚?谁啊?我妈是不是叫错了?她年纪大了,有时候记性不好,肯定是把你名字记混了。你别多想。”

记混了?

沈薇想起冯美兰当时看她的眼神,那绝不是记混了的茫然。

想起冯美兰给她看苏晚照片时,那种自然而然、甚至带着点炫耀和比较的语气。

“是吗。”沈薇淡淡地说,“可能吧。”

“肯定是!”欧阳宸语气笃定起来,“你别瞎想。晚上吃饭的地方我订好了,六点半,‘悦轩’302包厢。静静也来,你们正好认识一下。我妈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,你看在我的面子上,多担待点。等过了这关,以后就好了。”

过了这关。

以后就好了。

沈薇听着这些话,心里那片冰冷的湖,似乎连涟漪都不再泛起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“那行,你先回家休息会儿,或者逛逛街,晚上直接过去。我这边还有点事,处理完就过去。爱你,晚上见。”

“晚上见。”

挂了电话,沈薇站在原地,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。

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奔赴各自的目的地。

只有她,站在这里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,又该奔赴什么。

欧阳宸的反应,很自然,很流畅。

自然的疑惑,流畅的解释。

可她为什么,一个字都不信了呢?

那个叫“苏晚”的女孩,真的只是欧阳静的朋友吗?

冯美兰那番“门当户对”、“拖累”、“长痛不如短痛”的“肺腑之言”,欧阳宸真的完全不知情吗?

如果知情,他让她来面对这一切,又是出于什么心态?

沈薇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心里某个地方,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,裂开了一道缝。

冰冷的风,正从那道缝隙里,呼呼地灌进来。

她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闺蜜田悦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
电话很快被接起,田悦活力十足的声音传来:“喂,薇薇?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?接到你未来婆婆了?战况如何?”

沈薇听着好友熟悉的声音,鼻子一酸,差点又掉下泪来。

她强行忍住,吸了吸鼻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
“悦悦,晚上有空吗?”

“有啊,咋了?要请我吃饭,庆祝你通过婆婆考核?”田悦开玩笑。

“不是。”沈薇抬头,看着城市上空灰蓝色的天空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陪我去买个东西。”

“买东西?买什么?”

“买件像样的衣服,”沈薇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,“再做个头发。”

田悦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,随即声音提高了八度:“我靠!沈薇你受什么刺激了?你平时不是最讨厌折腾这些吗?出什么事了?是不是那个老妖婆给你气受了?你等着,我马上过来!”

“没事。”沈薇打断田悦的义愤填膺,“就是觉得,不能太随便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。

“至少,不能让人看扁了。”

尤其是,不能让那个叫“苏晚”的女孩,还有那位冯阿姨,看扁了。

就算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,她也要体面地,战到最后一刻。

她要亲眼看看,欧阳宸,在这场由他母亲主导的、针对她的“审判”和“比较”中,到底会站在哪一边。

或者说,他到底,值不值得她这三年付出的所有感情,和未来可能付出的、更沉重的东西。

“你确定要穿这个?”

田悦拿着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,在沈薇身上比划着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“会不会太……隆重了?又不是去参加颁奖典礼,就是个接风宴而已。”

沈薇站在田悦租住的公寓穿衣镜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。

下午从欧阳宸公寓出来后,她直接打车来了田悦这里。

田悦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,什么也没问,先把她按在沙发上,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。

等沈薇断断续续、尽量平静地说完下午的经历,田悦当场就炸了,撸起袖子就要去找欧阳宸“理论理论”。

沈薇拉住了她。

“理论什么?”沈薇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冷静,“质问他妈妈为什么看不上我?还是质问他为什么有个‘晚晚’?”
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!”田悦气得在原地转圈,“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搞封建社会挑媳妇那一套?还‘门当户对’、‘拖累’?我呸!她儿子是有皇位要继承还是怎么着?欧阳宸呢?他就这么看着他妈欺负你?他死了吗?”

沈薇捧着温热的水杯,指尖却依旧冰凉。

“他说他不知道,说他妈妈只是记错了名字。”

“这种鬼话你也信?”田悦瞪大眼睛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“沈薇薇,你平时挺聪明一人,怎么一遇到欧阳宸就降智?他妈妈当着你的面拿出那个什么苏晚的照片,就差把‘这才是我理想儿媳’几个字刻脑门上了!这是记错名字?这是下马威!是给你敲警钟呢!”

沈薇沉默着。

她当然知道田悦说的是对的。

可知道是一回事,接受又是另一回事。

三年的感情,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割舍和否定的。

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,或许……真的是误会呢?

或许晚上见了欧阳宸,一切都能说开呢?

或许欧阳宸会站在她这边,明确地告诉他妈妈,他选择的人是她沈薇呢?

“悦悦,”沈薇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,“帮我个忙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帮我打扮一下。”沈薇说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,“帮我挑件衣服,做个头发,化个妆。要看起来……很贵,很不好惹的那种。”

田悦愣了两秒,随即明白了沈薇的意思。

她看着好友眼中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,心里叹了口气,同时又涌起一股“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沈薇”的豪气。

“行!包在我身上!”田悦一拍胸脯,“不就是撑场子吗?姐们儿帮你!非得让那个老……让那位阿姨看看,咱们薇薇也不是路边随便就能掐的小白菜!”

于是,就有了现在这一幕。

田悦几乎把自己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,又紧急打电话叫了相熟的发型师上门,折腾了整整一下午。

镜子里的沈薇,已经焕然一新。

原本柔顺披肩的长发被卷成了慵懒的大波浪,一侧别在耳后,露出小巧的耳垂和莹润的珍珠耳钉。

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,掩盖了苍白和憔悴,突出了五官的优点,尤其是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,此刻在眼线的勾勒下,竟透出几分平时没有的清冷和锐利。

田悦最终否决了那条过于隆重的黑丝绒长裙,而是给沈薇挑了一件米白色的一字领针织修身连衣裙。

裙子剪裁得体,料子质感很好,既不过分正式,又透着优雅和知性,将沈薇匀称的身材曲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,外面搭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大衣,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不失力量,精致却不显刻意。

“就这件!”田悦退后两步,打量着,终于满意地点点头,“温柔刀,刀刀割人性命!既显得你重视这次见面,又不会太刻意讨好。气质这块,咱们拿捏得死死的!看那个什么晚晚的,还能怎么嘚瑟!”

沈薇看着镜中的自己,深吸了一口气。

是的,她不能输阵。

至少,在见到欧阳宸,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之前,她不能先自己垮掉。

晚上六点二十,沈薇和田悦抵达“悦轩”。

这是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,装修典雅,格调不低。欧阳宸把接风宴定在这里,足见对他母亲的重视。

田悦把沈薇送到门口,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

“薇薇,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别委屈自己。你没错,错的是他们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态度。有事给我打电话,我随时杀到!”

沈薇感激地回握了一下田悦的手:“谢谢你,悦悦。你先回去吧,我自己能行。”

“真不用我陪你进去?我可以假装是咱俩正好约饭,偶遇!”田悦还是不放心。

“不用。”沈薇摇摇头,眼神坚定了几分,“有些事,必须我自己去面对。”

田悦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那行,加油!记住,你值得最好的!”

看着田悦离开,沈薇再次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,抬步走进餐厅。

报了包厢号,服务员领着她走到302门口。

站在雕花的木门外,沈薇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谈笑声。

有冯美兰抬高了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,还有一个更年轻、更娇嗲一些的女声,应该是欧阳宸的妹妹欧阳静。

欧阳宸低沉的声音偶尔夹杂其中,似乎在应和着什么。

沈薇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。

她抬手,轻轻敲了敲门。

里面的谈笑声顿了一下。

“请进。”是欧阳宸的声音。

沈薇推门而入。

包厢不大,但很精致。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。

主位上坐着冯美兰,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缎面改良旗袍,外面披着披肩,头发重新梳理过,显得比下午更加精神,也更有气势。

她左手边坐着欧阳宸,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装马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到沈薇进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闪过一丝惊艳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,只是对她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
冯美兰的右手边,则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孩。

女孩长得和欧阳宸有几分相似,妆容精致,穿着时下流行的某奢侈品牌新款毛衣,脖子上戴着闪闪的项链,正歪着头,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看着沈薇,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这就是欧阳宸的妹妹,欧阳静了。

而在欧阳静的旁边,也就是欧阳宸的正对面,还空着一个位置,显然是留给沈薇的。

“阿姨,欧阳宸。”沈薇走进来,对冯美兰和欧阳宸打了招呼,然后看向欧阳静,微笑道,“这位就是静静吧?你好,我是沈薇。”

欧阳静没立刻回话,只是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,上下下地将沈薇扫视了一圈,从头发丝看到鞋尖,目光在沈薇的耳钉、裙子和包包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。

那目光谈不上友好,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和价值。

“哥,这就是你女朋友啊?”欧阳静终于开口,声音娇娇嫩嫩的,话却是对着欧阳宸说的,“跟照片上不太一样嘛。照片上看着挺……朴素的,没想到真人还挺会打扮。”

这话说得夹枪带棒,既点出欧阳宸给她看过沈薇照片(很可能还是不太好看的生活照),又暗指沈薇今天“盛装出席”是刻意为之。

沈薇脸上的笑容不变,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,径自走到空位坐下,将大衣搭在椅背上。

“静静说笑了,接阿姨的驾,总要收拾得体面些,不能失了礼数。”她语气平和,将“礼数”两个字轻轻带出。

冯美兰看了沈薇一眼,似乎对她今天的装扮也有些意外,但没说什么,只淡淡道:“来了就坐吧。静静,怎么跟你沈薇姐说话呢,没大没小。”

虽是责备的话,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的意思。

欧阳静撇了撇嘴,没接话,转而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。

“薇薇,路上堵车吗?”欧阳宸开口,试图缓和气氛,同时给沈薇倒了一杯热茶。

“还好,不太堵。”沈薇接过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里那点因为欧阳宸及时递茶而升起的微弱暖意,在听到他下一句话时,又凉了下去。

“妈,静静,看看想吃点什么?这家本帮菜很地道,我点了几个招牌,你们再看看还要加什么。”欧阳宸将菜单递给冯美兰,姿态殷勤。

从头到尾,他没有对下午机场的事情,对他妈妈那声“晚晚”,对沈薇此刻可能的心情,有过一句询问或解释。

仿佛下午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。

仿佛沈薇只是完成了一个普通的接机任务。

沈薇捧着茶杯,微微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
“小宸点的肯定都好,妈不挑。”冯美兰笑着,把菜单又递给欧阳静,“静静看看,想吃什么,尽管点。你哥现在能挣钱了,不用给他省。”

“那我可不客气啦!”欧阳静欢快地接过菜单,手指点着图片,“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……哇,这个波龙看起来好新鲜!妈,我们点一只嘛!”

“点,想吃就点。”冯美兰宠溺地看着女儿。

欧阳宸也笑着附和:“点吧,静静难得来一趟。”

沈薇安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、兄妹情深的一幕,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,与这里温馨融洽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
点完菜,等待上菜的间隙,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欧阳静。

“静静最近工作怎么样?还适应吗?”欧阳宸问。

“就那样呗,在爸以前的老关系那里挂个闲职,朝九晚五,没什么意思。”欧阳静拨弄着新做的美甲,语气懒洋洋的,“不过我们部门经理挺好说话的,知道我是欧阳总监的妹妹,挺照顾我的。”

她说着,瞟了沈薇一眼,状似无意地问:“沈薇姐,你在哪儿高就啊?听我妈说,你是做行政的?”

“在一家科技公司做行政专员。”沈薇平静地回答。

“哦,行政啊。”欧阳静拖长了语调,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,“那挺清闲的,就是没什么发展前途,挣得也少吧?不像我哥,在证券公司,接触的都是高端客户,收入也高。对了,沈薇姐,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呀?够自己花吗?”

如此直接、甚至可以说是冒犯的问题,让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。

欧阳宸皱了皱眉:“静静,怎么说话的?”

“我好奇嘛!”欧阳静嘟起嘴,“问问怎么了?沈薇姐不会这么小气吧?”

冯美兰也淡淡开口:“静静也是关心你,小沈。女孩子嘛,工作稳定清闲是好事,不过收入也是很重要的。以后成了家,开销大,总不能都靠男人。”

又是这套说辞。

沈薇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欧阳静,又转向冯美兰,最后落在欧阳宸脸上。

欧阳宸避开了她的视线,低头摆弄着手机。

“还好,工资不算高,但养活自己没问题。”沈薇语气依旧平淡,“而且工作是否清闲,和是否有发展前途,也不完全看岗位名称。我个人对目前的状态还算满意,也在学习新的东西,寻求内部转岗的机会。”

她不卑不亢的回答,让欧阳静噎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沈薇会这么直接地反驳“没前途”的说法。

冯美兰看了沈薇一眼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问起欧阳宸工作上的事。

欧阳宸如蒙大赦,开始说起最近经手的项目,言语间不乏得意。

沈薇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欧阳宸看向她时,回以一个浅浅的、得体的微笑。

菜陆续上来了。

欧阳静果然点了那只龙虾,还有其他一些价格不菲的菜肴。

冯美兰一边给儿子女儿夹菜,一边感慨:“还是小宸有出息,这么年轻就能来这种地方吃饭。妈跟着你享福了。”

“妈,你说什么呢,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。”欧阳宸笑着给母亲夹了块鱼肉。

“是啊妈,等我哥再升职,赚得更多,到时候带你去吃更好的!”欧阳静也附和道,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对沈薇说,“对了沈薇姐,你吃过‘云境’那家日料吗?就是人均要两三千的那家?我上次跟我朋友晚晚姐一起去吃过,可好吃了!那环境和食材,真不是一般地方能比的。”

晚晚姐。

沈薇夹菜的手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
来了。

“是吗?没吃过。”沈薇放下筷子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,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,“我对日料一般。”

“哎呀,那是你没吃过好的!”欧阳静来了劲,滔滔不绝起来,“晚晚姐可会吃了,哪里新开了好吃的店,她都知道。上次那家日料,就是她带我去的。她人可好了,又大方,知道我喜欢吃海胆,直接给我点了两份!还说下次带我去试另一家新开的法餐,从法国请来的主厨呢!”

冯美兰也笑着插话:“晚晚那孩子,是挺会享受生活的。家境好,从小见识就广。人也没架子,对我们静静可照顾了。”

“那是,晚晚姐跟我可投缘了!”欧阳静得意地说,“她还说,下次她爸从国外回来,带了好东西,也分我一些呢。妈,晚晚姐上次送你的那个丝巾,你不是很喜欢吗?戴着特别显气质!”

“喜欢,怎么不喜欢。那丝巾得好几千吧?让她破费了。”冯美兰嘴上客气,眼里却满是笑意。

“几千块对晚晚姐家算什么呀。”欧阳静不以为意,“她爸随便一笔生意,都不止这个数。晚晚姐自己也在她爸公司里帮忙,能力可强了,她爸常说,晚晚要是男孩,早就接手公司了。可惜是个女儿,以后总要嫁人的。”

欧阳静说着,叹了口气,仿佛真为苏晚“可惜”,然后话锋一转,看向沈薇,眼神“天真”又“好奇”。

“沈薇姐,你说,像晚晚姐这样,长得漂亮,家世好,自己又能干的女孩,是不是特别抢手?追她的人肯定排长队吧?”

沈薇抬起眼,对上欧阳静那双写满“试探”和“炫耀”的眼睛。

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
这对母女,一唱一和,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。

一个负责贬低她,一个负责抬高那个“晚晚姐”。

目的不言而喻。

“应该吧。”沈薇扯了扯嘴角,给出一个敷衍的回答,然后转向欧阳宸,语气自然地岔开话题,“欧阳,你下午那个会开得顺利吗?”

欧阳宸似乎没料到沈薇会突然问他工作,愣了一下,才点头: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沈薇笑了笑,不再看欧阳静,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,慢慢吃着。

欧阳静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了一下,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有些不甘心,还想再说什么,被冯美兰用眼神制止了。

饭局在一种表面和谐、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着。

冯美兰和欧阳静依旧时不时把话题往苏晚身上引,夸她家世,夸她能力,夸她孝顺懂事,仿佛苏晚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姑娘。

沈薇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,偶尔简单回应一两句,不接茬,也不反驳。

欧阳宸则有些心不在焉,时而附和母亲妹妹两句,时而又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沈薇身上,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,比如“最近工作忙不忙”、“有没有看电影”之类,显得笨拙而又刻意。

沈薇能感觉到,欧阳宸在努力地维持平衡,试图缓和桌上这诡异的气氛。

但他那种两边都不想得罪、两边都想讨好的态度,恰恰让沈薇觉得更加心凉。

如果他能明确地站在她这边,哪怕一次,在他妈妈和妹妹明显刁难她的时候,坚定地为她说一句话,情况或许都会不同。

可是他没有。

他只是在和稀泥。

在沈薇又一次被欧阳静暗讽“收入低没前途”时,欧阳宸只是说:“静静,少说两句,吃饭。”

在冯美兰又一次感慨“门当户对很重要”时,欧阳宸也只是说:“妈,现在年代不同了,看人要看本质。”

不痛不痒,隔靴搔痒。

沈薇的心,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
她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今天盛装打扮,强撑着坐在这里,到底是为了什么?

为了证明自己不比苏晚差?

还是为了等待一个不可能出现的、欧阳宸的明确表态?

饭吃到最后,沈薇觉得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堵得难受。

包厢里的空气也让她感到窒息。

“抱歉,我去下洗手间。”她放下筷子,拿起手包,对桌上的人微微颔首,起身离开。

走出包厢,关上那扇雕花木门,将里面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暂时隔绝在外,沈薇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。

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,闭了闭眼,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累。

那种无论你怎么努力,都仿佛打在棉花上,都无法被认可,甚至被不断比较、贬低的无力感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
她沿着走廊,慢慢向洗手间走去。

路过一个拐角时,旁边一个半掩着门的杂物间里,隐约传来说话声。

是冯美兰和欧阳宸的声音。

沈薇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鬼使神差地,她侧身,躲到了拐角的阴影里。

“……妈,你晚上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?”是欧阳宸的声音,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
“过分?我哪句话过分了?”冯美兰的声音同样不高,但语调尖锐,“我说的不是事实?她沈薇哪点配得上你?要家世没家世,要能力也就那样,一个月那点工资,够干什么的?以后能帮到你什么?不拖累你就不错了!”

“薇薇她人很好,对我也很好……”

“对你好?对你好能当饭吃?能帮你升职加薪?能让你在城里站稳脚跟?”冯美兰打断儿子的话,语气咄咄逼人,“小宸,你别犯糊涂!妈是过来人,看得比你清楚!苏晚那孩子,要模样有模样,要家世有家世,对你也有意思,她爸还能在你的业务上帮你大忙!这才是最适合你的人选!”

“我跟苏晚……只是普通朋友。”欧阳宸辩解,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。

“普通朋友?人家姑娘对你什么意思,你看不出来?她家里人对你什么意思,你看不出来?”冯美兰恨铁不成钢,“我告诉你,苏晚她妈私底下跟我透过口风了,只要你点头,他们家绝对没意见!房子车子,他们都能出大头!这样的好事,你上哪找去?你非要守着那个沈薇,图什么?图她长得也就那样?图她家一穷二白?”

“妈,你别这么说薇薇……”欧阳宸的声音里透出挣扎。

“我不说她,我说你!”冯美兰语气更加严厉,“你爸走得早,妈一个人把你们兄妹俩拉扯大,供你读书,让你有今天,我容易吗?我就盼着你能出息,能娶个好媳妇,让妈也跟着享享福。那个沈薇,她能给你带来什么?除了拖累,还是拖累!你想想静静,她以后出嫁,嫁妆不能薄了吧?你难道指望沈薇家能出钱?不反过来要你帮衬就不错了!”

“……”

“小宸,妈不是逼你。妈是为你考虑,为这个家考虑。”冯美兰的声音放缓了一些,带上几分语重心长,“感情不能当饭吃。你现在年轻,觉得有感情就够了。可等你到了妈这个年纪,你就知道,现实有多残酷。听妈的话,早点跟沈薇断清楚。苏晚那边,妈帮你撮合。你要是开不了口,妈去跟沈薇说!”

“妈!你别乱来!”欧阳宸急了。

“我乱来?我这是为你好!”冯美兰的声音又拔高了,“你自己好好想想!是选一个对你事业家庭都有帮助的苏晚,还是选一个只会拖你后腿的沈薇!想清楚了,再跟我说话!”

接着,是脚步声靠近门口的声音。

沈薇心脏狂跳,连忙轻手轻脚地后退,迅速闪身进了旁边的女洗手间。

她靠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墙上,大口喘着气,脸色煞白。

耳朵里嗡嗡作响,反复回荡着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。

“拖累……还是拖累……”

“苏晚……家世……对你事业有帮助……”

“早点跟沈薇断清楚……”

“妈去跟沈薇说!”

原来,下午那些话,还只是开胃小菜。

原来,在冯美兰心里,已经判了她“死刑”,甚至连“断清楚”的方式和时间,都在谋划了。

而欧阳宸呢?

他在挣扎,在犹豫。

可他挣扎犹豫的,似乎并不是“选择沈薇还是苏晚”,而是“如何面对”以及“如何开口”。

他甚至没有一句,坚定地告诉他妈妈:“我只要沈薇。”

没有。

一句都没有。

沈薇看着洗手间镜子里那张妆容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,忽然觉得无比可笑。

她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上,自以为在出演女主角的小丑。

而台下的观众,包括那个她以为的男主角,都在等着看她什么时候自己滚蛋,好让真正的女主角登场。

她拧开水龙头,用冰凉的水扑了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