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年前，他高调另娶白月光，我带着孩子出了国，3年后，他是高高在上的集团董事长，我却还是跌入谷底的单亲妈妈

“周晴？”

“真的是你啊。”

那声音像一根针，猝不及防地扎进耳膜。

周晴正在整理货架上的面包，手指僵在半空中。

她慢慢转过身。

咖啡厅明亮的灯光下，郭子轩站在那里，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手腕上的表盘在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
他身边站着个女人。

那女人周晴认识。

三年前，就是在这个女人和郭子轩的婚礼请柬送到她手里的同一天，周晴带着两岁的儿子，踏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。

“子轩，这是谁啊？”女人挽着郭子轩的手臂，声音软糯。

她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，脖颈上的钻石项链闪闪发亮。

周晴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围裙，上面还沾着一点奶油渍。
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郭子轩说，语气很淡。

他上下打量了周晴一眼。

那目光像X光，把她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扫了一遍。

“你在这里工作？”郭子轩问。

周晴点了点头。

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。

“两位需要点什么？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巴巴的，像晒透的稻草。

“两杯瑰夏，手冲。”郭子轩说完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豆子要今天新开封的。”

“好的，请稍等。”

周晴转身走向操作台。

手有点抖。

她深呼吸，从柜子里取出装咖啡豆的密封罐。

罐子很沉。

“晴姐，你没事吧？”一起打工的小妹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那男的一看就很有钱，你认识啊？”

“不认识。”周晴说。

她麻利地称豆，磨粉。

热水浇在咖啡粉上，香气弥漫开来。

“周晴。”郭子轩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。

周晴没回头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国的？”

“上个月。”她说。

“一个人？”

周晴顿了顿。

“和我儿子。”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“你结婚了？”郭子轩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磨豆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。

周晴把磨好的粉倒进滤杯，开始注水。

水流要稳，要慢。

这是她这一个月学会的，唯一能让她平静下来的事。

“孩子多大了？”郭子轩又问。

“五岁。”

“五岁……”郭子轩重复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，“那不就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但周晴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那不就是我们分开那年怀上的。

“子轩，我们坐那边吧。”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，声音里带着不耐烦，“这里味道好重。”

“好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

周晴盯着手里的手冲壶，水柱在咖啡粉上画着圈。

一圈，又一圈。

三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。

也是这样的下午。

阳光很好。

她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，站在民政局门口。

手里攥着户口本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郭子轩没来。

电话打过去，是忙音。

再打，关机。

她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三个小时，从中午等到下午。

最后来的是郭子轩的母亲。

那个一向看不上她的贵妇人，从奔驰车上下来，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。

“周晴，子轩不会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他今天结婚。”郭母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，塞到她手里，“新娘是王氏集团的千金，王薇薇。婚礼在希尔顿酒店，你要是想去，也可以去看看。”

请柬是香槟色的。

烫金的字。

新郎郭子轩，新娘王薇薇。

周晴看着那几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
久到眼睛发酸。

“我怀孕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郭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“子轩说了，会给你一笔钱。五十万，够你把孩子打掉，再找个人嫁了。”

“我不要钱。”
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郭母笑了，那种很轻蔑的笑，“要子轩娶你？周晴，你别做梦了。我们郭家是什么门第，你是什么出身？你爸是个赌鬼，你妈在菜市场卖菜，你连大学都没读完。子轩娶你，图什么？”

周晴说不出话。

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。

很重的一脚。

“钱我会打到你卡上。”郭母转身要走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对了，子轩让我转告你，那孩子是不是他的，还不一定呢。让你好自为之。”

车门关上。

奔驰车绝尘而去。

周晴站在原地，手里的请柬被攥得皱成一团。

那天晚上，她买了最近一班飞往温哥华的机票。

带着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，和行李箱里仅有的两万块钱。

“晴姐，咖啡好了。”小妹推了推她。

周晴回过神。

她把两杯冲好的咖啡端到托盘上，走向郭子轩那桌。

郭子轩和王薇薇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王薇薇正在看手机，郭子轩在接电话。

“对，下个月的董事会我亲自出席。”

“收购案必须拿下。”

“价格不是问题。”

周晴把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。

“您的瑰夏。”

郭子轩挂了电话，看向她。

“你现在住哪儿？”他问。

周晴没回答。

“如果需要帮忙，可以跟我说。”郭子轩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夹，抽出一张，放在桌上，“我现在是郭氏集团的执行董事长。”

名片是深蓝色的。

烫金的头衔。

郭子轩

郭氏集团 执行董事长

周晴看着那张名片，没动。
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。

“周晴。”郭子轩的声音沉了沉，“别逞强。带着个孩子，在这种地方打工，一个月能挣多少？三千？四千？”

周晴的手指蜷了蜷。

“够用了。”

“够什么用？”郭子轩笑了，“孩子上学要钱，吃饭要钱，生病要钱。你一个人，撑得住吗？”

“子轩，你管她那么多干嘛？”王薇薇放下手机，瞥了周晴一眼，“人家有手有脚，能自己挣钱。是吧？”

最后两个字，拖得很长。

周晴抬起头，看了王薇薇一眼。

“是的，郭太太说得对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

“周晴。”郭子轩又叫住她。

周晴停下脚步。

“孩子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……周晓乐。”

“周晓乐。”郭子轩重复了一遍，点点头，“名字不错。男孩女孩？”

“男孩。”

“像你吗？”

“像。”

郭子轩沉默了。

他端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。

“这咖啡冲得不错。”他说，“比你以前冲的好。”

周晴没说话。

“这样吧。”郭子轩放下杯子，“我公司楼下新开了家咖啡厅，正在招店长。月薪一万二，五险一金，双休。你要不要去试试？”

王薇薇猛地转过头。

“子轩！”

“我觉得周晴挺合适的。”郭子轩没看王薇薇，眼睛一直盯着周晴，“毕竟，你也需要一份像样的工作，不是吗？”

像样的工作。

这四个字，像四记耳光。

周晴感觉到脸颊在发烫。
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在这里挺好。”

“周晴。”郭子轩叹了口气，“三年了，你还是这么倔。当初你要是肯听话，拿了那五十万，现在也不至于……”

“不至于什么？”周晴打断他。

郭子轩愣了愣。

“不至于站在这里，给你冲咖啡？”周晴笑了，笑得很淡，“郭董，咖啡二十五一杯。现金还是扫码？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王薇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郭子轩盯着周晴，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
然后，他掏出钱包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，拍在桌上。

“不用找了。”

周晴拿起那张钞票。

转身走向收银台。

找零，开票。

她把七十五块钱的零钱和发票放在一个小托盘里，端回郭子轩那桌。

“您的找零，请收好。”

郭子轩没动。

“周晴，我们谈谈。”
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周晴说，“两位请慢用，我还要工作。”

她转身离开。

走回操作台的时候，腿有点软。

小妹凑过来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“晴姐，那人到底是谁啊？好吓人。”

“一个客人。”周晴说。

“可他好像认识你……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周晴拧开水龙头，洗手。

水流很急，冲在手上，有点疼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

脸色苍白，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。

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，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。

围裙的带子松了，她重新系紧。

三年了。

她在温哥华打了三年工。

餐厅后厨，华人超市，便利店。

什么都干过。

儿子周晓乐出生在温哥华的一家社区医院。

她一个人进的产房，一个人签的字。

阵痛了十四个小时，生下了一个六斤二两的男孩。

护士把婴儿抱到她怀里的时候，她哭了。

不是高兴。

是害怕。

害怕养不活他，害怕给不了他好的生活。

但晓乐很乖。

从小到大，很少哭闹。

两岁送托儿所，别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，晓乐只是红着眼睛，抓着她的衣角，小声说：“妈妈早点来接我。”

三岁，晓乐问她：“妈妈，爸爸呢？”

她说：“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
晓乐就不再问了。

上个月，母亲打电话来，说父亲查出了肺癌。

晚期。

她带着晓乐回国。

卡里只剩三万块钱。

租房子花了一万。

给父亲交住院押金，又花了一万五。

剩下五千，要撑到找到工作。

可是工作不好找。

她二十八岁，高中毕业，没有像样的工作经验。

简历投出去几十份，石沉大海。

最后，是这家咖啡厅的老板娘看她可怜，让她来试工。

时薪十八块。

一天工作十小时，一周休一天。

一个月下来，能挣四千出头。

交完房租，剩下的钱，只够她和晓乐吃最便宜的菜。

“晴姐，那两人走了。”小妹碰了碰她。

周晴看向窗外。

郭子轩和王薇薇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
车标是四个圈。

奥迪A8。

车子启动，驶入车流。

很快就不见了。

周晴低下头，继续擦操作台。

擦得很用力。

好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一样。

下班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
老板娘结算了今天的工资，一百四十四块。

现金。

周晴把钱小心地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。

走出咖啡厅，夜风吹过来，有点冷。

她裹紧了外套。

这件外套还是三年前买的，洗得有些发白。

公交车站离咖啡厅有五百米。

她走过去，等车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母亲打来的。

“晴晴，下班了吗？”

“刚下班。”周晴说，“妈，爸今天怎么样？”
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母亲的声音很疲惫，“医生说，明天要做第二次化疗。钱……钱不够了。上次交的一万五，已经用完了。”

周晴握紧手机。

“还差多少？”

“医生说，这次化疗加上药，要两万。”

两万。

周晴闭上眼睛。

“妈，我想想办法。”

“你能想什么办法？”母亲哭了，“晴晴，是爸妈对不起你。要不是你爸这个病，你也不用带着孩子回来受苦……”

“妈，别说了。”

公交车来了。

周晴挂了电话，上车。

最后一班车，人很少。
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。

这座城市和三年前不一样了。

多了很多高楼，很多商场。

很多她不认识的地方。

车子驶过市中心，一栋摩天大楼的LED屏上，正在播放新闻。

“郭氏集团今日宣布，成功收购星海科技，集团董事长郭子轩表示，这将进一步巩固郭氏在科技领域的领先地位……”

屏幕上，郭子轩的脸被放大。

意气风发。

西装革履。

周晴转过头，不再看。

二十分钟后，公交车在城中村站停下。

周晴下车，走进狭窄的巷子。

路灯昏暗，地上有积水。

她小心地避开，走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

上楼。

三楼，最里面的房间。

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动。

门开了。

屋里亮着一盏小台灯。

五岁的周晓乐坐在小板凳上，正在画画。

听到开门声，他抬起头。

“妈妈！”

小家伙放下画笔，跑过来，扑进她怀里。

周晴蹲下身，抱住儿子。

“乐乐今天乖不乖？”

“乖！”晓乐用力点头，“外婆给我做了饭，我吃了一大碗。我还画了画，妈妈你看。”

他拉着周晴的手，走到小桌子前。

桌子上铺着一张画纸。

画的是三个人。

一个大一点的人，牵着一个小一点的人。

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人，坐在轮椅上。

“这是妈妈，这是我。”晓乐指着画，“这个是外公。外婆说，外公生病了，不能走路。所以我画了轮椅。”

周晴看着那幅画，鼻子一酸。

“画得真好。”她说。

“妈妈，外公什么时候能好起来？”

“很快。”周晴摸摸儿子的头，“等外公病好了，妈妈带你去游乐场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晓乐高兴地笑了。

周晴看着儿子的笑脸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，一阵阵地疼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

“您的账户余额为：1276.34元。”

周晴删掉短信。

“乐乐，该洗澡睡觉了。”

“妈妈先洗。”

“好。”

周晴走进卫生间。

很小的一间，转身都困难。

热水器是老式的，要烧很久才有热水。

她脱下围裙，脱下外套。

镜子里，肩膀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。

是今天搬咖啡豆时留下的。

她打开花洒。

水很凉。

冲在皮肤上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周晴闭上眼睛。

郭子轩的脸，王薇薇的脸，母亲哭泣的脸，父亲躺在病床上的脸。

一张张，在眼前闪过。

最后定格在晓乐那幅画上。

三个人。

一个家。

残缺不全的家。

门外传来晓乐的声音。

“妈妈，你洗好了吗？”

“马上。”

周晴关掉水，擦干身体，穿上睡衣。

走出卫生间时，她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回去。

脸上带着笑。

“乐乐，到你了。”

“好！”

晓乐抱着睡衣跑进卫生间。

周晴坐在床边，拿起手机。

通讯录里，能借钱的人，已经借遍了。

大学退学后，和同学都断了联系。

亲戚……那些亲戚，三年前就知道她未婚先孕，躲都来不及。

还能找谁？

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

最后，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
郭子轩。

那张深蓝色的名片，在咖啡厅的垃圾桶里。

她没有捡。

但她记得号码。

十一位数字，刻在脑子里一样。

周晴盯着那串数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锁屏。

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
不能找他。

死也不能。

卫生间里传来晓乐哼歌的声音。

跑调的，欢快的。

周晴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弯弯曲曲，像一条河。

三年前，她带着晓乐，跨过太平洋，以为能开始新生活。

三年后，她回来了。

却跌进了更深的谷底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是微信。

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发来的消息。

“周晴，听说你回国了？明天高中同学聚会，在凯悦酒店，你来不来？”

周晴皱眉。

她回国的事，没几个人知道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回国了？”她问。

对方很快回复。

“郭子轩说的啊。他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骄傲，郭氏集团董事长！今天的聚会就是他组织的，说要把在本地的高中同学都请一遍。他还特意问我，知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。”

周晴盯着那行字。

手指冰凉。

郭子轩。

他是故意的。

周晴盯着手机屏幕，指尖发凉。

高中同学聚会。

郭子轩组织的。

他是故意的。

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冲撞，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“妈妈，我洗好了。”晓乐从卫生间出来，头发湿漉漉的。

周晴回过神，扯出笑容。

“来，妈妈给你吹头发。”

吹风机嗡嗡的声音盖过了心里的嘈杂。

晓乐很乖，一动不动地坐着，小手揪着睡衣的衣角。

“妈妈，”他忽然小声说，“今天楼下的小胖说，我没有爸爸。”

周晴的手指顿了顿。

“他说我是野孩子。”晓乐的声音更小了，“我告诉他我有爸爸，爸爸在很远的地方。他不信，还推我。”

“他推你了？”周晴关掉吹风机，蹲下来看儿子，“推哪儿了？”

晓乐指了指胳膊肘。

那里有一小块淤青，不大，但在孩子白嫩的皮肤上显得很刺眼。

周晴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
“疼吗？”

“不疼。”晓乐摇头，又点头，“一点点。”

“明天妈妈送你去幼儿园的时候，找老师说说。”

“不要。”晓乐抓住她的手，“妈妈，你不要去。小胖说，如果我告诉老师，他就天天推我。”

五岁的孩子，眼睛里有种早熟的恐惧。

周晴喉咙发紧，抱紧了儿子。

“好，妈妈不去。”

“妈妈，”晓乐靠在她肩膀上，声音闷闷的，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？”

周晴说不出话。

她该说什么？

说你的爸爸不要我们了？

说他娶了别人，过得很好，开好车，住大房子，是集团董事长？

“快了。”最后，她只能这么说。

把晓乐哄睡后，周晴坐在床边，看了儿子很久。

小家伙睡得很沉，睫毛长长的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鼻子和嘴巴像她。

但额头和下巴的轮廓，越来越像那个人。

像郭子轩。

周晴移开目光。

手机还亮着，同学聚会的消息像根刺，扎在屏幕里。

她没回。

关掉手机，躺下。

闭上眼睛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窗外的月光很淡，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。

三年前的画面，又在黑暗里浮起来。

婚礼。

希尔顿酒店。

她没去现场，但在朋友圈看到了视频。

郭子轩穿着白色西装，王薇薇穿着定制婚纱。

婚纱的拖尾很长，缀满了碎钻。

交换戒指的时候，郭子轩笑得很温柔。

那种温柔，周晴只见过一次。

是她告诉他怀孕那天。

那天他摸着她的肚子，说：“晴晴，我们结婚吧，把孩子生下来，我会对你们好。”

然后呢？

然后就是民政局门口，三个小时的等待。

和那张香槟色的请柬。

周晴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套洗了很多次，布料有些发硬，摩擦着皮肤。

不能哭。

哭没有用。

她对自己说。

天亮的时候，周晴起得很早。

给晓乐做了早饭，水煮蛋和粥。

晓乐吃得很慢，小口小口地喝。

“妈妈，你今天还要去上班吗？”

“要。”周晴摸摸他的头，“下午外婆来接你，要听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送晓乐到幼儿园门口，周晴蹲下来给他整理衣服。

“乐乐，要是小胖再推你，你就告诉老师，知道吗？”

晓乐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“妈妈会保护你的。”周晴说，“但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
晓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转身跑进了幼儿园。

周晴站在门口，直到看不见儿子的身影，才转身离开。

她没去咖啡厅。

而是去了医院。

肿瘤科在三楼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的味道。

走廊里很安静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，车轮碾过地砖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
周晴走到306病房门口，停下。

透过门上的玻璃，看见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。

母亲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，正在给他削苹果。

父亲的头发全白了。

才五十多岁的人，瘦得脱了形，眼窝深陷。

周晴在门口站了很久，才推门进去。

“爸，妈。”

母亲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。

“晴晴来了。”

父亲睁开眼，看见她，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

“爸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周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还……行。”父亲说话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，“就……是……没……劲儿。”

“医生说这是化疗的正常反应。”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，用牙签插着，递到父亲嘴边。

父亲摇头，不吃。

“爸，你得吃点东西。”周晴接过母亲手里的苹果，递过去，“不吃东西，身体扛不住。”

父亲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张开嘴，吃了一小块。

嚼得很慢，很费力。

“钱……”父亲咽下苹果，又开口，“钱……的……事……”

“钱的事你别操心。”周晴打断他，“我有办法。”

“你……有……什……么……办……法。”父亲喘了口气，“你……一……个……人……带……着……孩……子……”

“我真的有办法。”周晴说，“我找到一份新工作，工资很高。”

母亲猛地抬头。

“什么工作？”

“……在一家公司做行政。”周晴撒谎了，脸不红心不跳，“月薪八千，还有奖金。”

母亲盯着她，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周晴说，“下个月就入职。所以爸的医疗费，你别担心，我能解决。”

父亲闭上眼睛，眼角有泪流出来。

“是……爸……拖……累……你……了……”
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周晴握住父亲的手。
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，皮肤又干又皱。

从病房出来，母亲跟到走廊。

“晴晴，你跟妈说实话。”母亲盯着她的眼睛，“什么工作，一个月八千？你高中都没毕业，哪家公司要你？”

周晴移开视线。

“妈，你别问了。”

“你是不是去找郭子轩了？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“没有！”

“那你哪来的钱？”母亲抓住她的胳膊，手指很用力，“晴晴，妈再没用，也不能让你去求那个人渣！他当年怎么对你的，你都忘了？！”

“我没忘。”周晴咬着嘴唇，“我没找他。”

“那钱从哪来？”

周晴不说话。

走廊尽头有护士喊：“306家属，来一下！”

母亲看了她一眼，转身朝护士站走去。

周晴靠在墙上，后背冰凉。

两万。

她上哪去弄两万？

手机震动，是咖啡厅老板娘打来的。

“周晴，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？”

“王姐，对不起，我今天有点事……”

“有事也得请假啊！”老板娘的声音很急，“今天店里忙死了，小张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！你要是不想干了就直说，我这儿不缺人！”

“我干，我想干。”周晴连忙说，“我下午就过去，行吗？”

“下午两点前必须到！不然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！”

电话挂了。

周晴看着手机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
下午一点半，她赶到咖啡厅。

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。

“你们这什么服务态度啊！我要的是冰美式，你给我做的是热美式！”

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给您重做。”是小妹的声音，带着哭腔。

“重做就完了？我这时间都被你们耽误了！把你们店长叫出来！”

周晴推门进去。

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拍着桌子，唾沫横飞。

小妹站在操作台后面，眼圈红红的。

“我是这里的员工，您有什么问题跟我说。”周晴走过去。

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。

“你？你能做主？”

“您有什么要求，我尽量满足。”

“我要求退款！还要赔偿我的时间损失！一杯咖啡三十块，我在这儿等了二十分钟，你知道我二十分钟能赚多少钱吗？”

周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杯子。

杯子里还有小半杯咖啡，杯壁上凝着水珠，明显是冰的。

“先生，这杯是冰美式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冰美式！我喝的时候就是热的！”

“杯壁上有水珠，如果是热美式，不会有水珠。”周晴的语气很平静，“而且您的单据上写的也是冰美式。”

男人愣了一下，抓起杯子看了看。

然后，恼羞成怒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说我讹你们啊？！”

“我没这个意思。”周晴说，“如果您不满意，我可以给您重做一杯，或者退款。但说我们做错了，得有证据。”

“证据？我的话就是证据！”男人猛地一拍桌子，“把你们店长叫来！我不跟你这种小员工说！”

“店长今天不在。”

“那就叫老板！”

“老板也不在。”

男人气得脸都红了，指着周晴的鼻子。

“你、你叫什么名字？我要投诉你！”

“我叫周晴。”周晴说，“工号是07。您可以投诉我。”

男人掏出手机，对着周晴拍照。

周晴没躲，就站在那里。

拍完照，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，门被摔得震天响。

小妹跑过来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“晴姐，对不起，我……我明明做的是冰的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晴拍拍她的肩，“没事，这种人就是来找茬的。”

“可是他要投诉你……”

“投诉就投诉吧。”周晴转身走向操作台，“先干活，一会儿客人该多了。”

下午的客人果然很多。

周晴一直在操作台和餐桌之间穿梭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
四点左右，门被推开。

王薇薇走了进来。

她换了一身衣服，米白色的套装，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。

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人，穿着打扮都很精致。

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小妹正要过去点单，周晴拦住了她。

“我去吧。”

她拿着菜单走过去。

“三位喝点什么？”

王薇薇看见她，挑了挑眉。

“哟，这么巧，又见面了。”

周晴没说话，等着她们点单。

“一杯瑰夏，手冲。”王薇薇说，又看向两个同伴，“你们喝什么？”

“我跟薇薇一样。”

“我要一杯拿铁，少糖。”

周晴记下，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王薇薇叫住她。

周晴停下。

“我听说，你是高中毕业？”王薇薇的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旁边的客人听见。

周晴握紧了手里的笔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高中毕业就能在这里做咖啡，也挺不容易的。”王薇薇笑了笑，“不过啊，这工作毕竟是体力活，干不长久。你年纪也不小了，得为以后打算打算。”

“谢谢郭太太关心。”周晴说。
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王薇薇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子轩昨天回去，还跟我提起来，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。这样吧，我家里缺个保姆，包吃包住，月薪五千。你要不要考虑一下？”

周晴抬起头，看着王薇薇。

那张脸上挂着笑，眼里却全是轻蔑。

“不用了。”周晴说，“我在这里挺好。”

“五千嫌少？”王薇薇往后一靠，“也是，你现在带着个孩子，开销大。这样，六千，不能再多了。你知道，现在保姆市场，这个价已经很高了。”

旁边的两个女人掩嘴轻笑。

“薇薇，你也太好心了。”

“就是，这种工作，还挑三拣四的。”

周晴的手指掐进掌心。

指甲陷进肉里，很疼。

“真的不用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稳，“三位稍等，咖啡马上好。”

转身离开的时候，她听见王薇薇对同伴说。

“看见没，这就叫不识抬举。”

咖啡很快做好了。

周晴端过去，放下杯子，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
王薇薇她们坐了大概一个小时。

期间，笑声不断。

周晴在操作台后面洗杯子，水流声很大，盖过了那些笑声。

五点半，王薇薇她们终于走了。

临走前，王薇薇走到收银台，看着周晴。

“明天同学聚会，你来吗？”

周晴低着头擦柜台。

“不来。”

“子轩让我一定把你请到。”王薇薇说，“他说，好久没见老同学了，想叙叙旧。”

“我和他没什么旧可叙。”

“是吗？”王薇薇笑了，“可我怎么听说，你当年为了他，连大学都没读完？这旧情，可深着呢。”

周晴的动作停了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王薇薇。

“郭太太，您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想说，”王薇薇凑近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离我老公远一点。他现在过得很好，我不希望有不相干的人，来打扰我们的生活。”

“您多虑了。”周晴说，“我从来没想过打扰你们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王薇薇直起身，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，放在柜台上，“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家政公司，你要是想通了，随时打电话。保姆的工作，我给你留着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，和两个同伴一起走了。

名片躺在柜台上，粉色的纸，印着花体字。

周晴拿起名片，撕成两半，扔进垃圾桶。

下班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
周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。

走到楼下，看见房东太太站在门口。

“周小姐，你可回来了。”房东太太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很胖，说话时脸上的肉一抖一抖。

“张阿姨，有事吗？”

“有事，当然有事。”房东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“下个月的房租，要涨了。”

周晴心里一沉。

“涨多少？”

“五百。”房东太太伸出五根手指，“一个月两千五。”

“两千五？”周晴皱眉，“当初不是说好两千，一年不变吗？”

“那是当初。”房东太太撇撇嘴，“现在什么都涨价，我这房子地段好，交通方便，两千五已经很便宜了。你要是不想租，有的是人租。”

周晴看着那张胖脸，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
“尽快啊，最晚后天给我答复。不然我就租给别人了。”

房东太太扭着肥硕的屁股走了。

周晴站在原地，夜风吹过来，冷到骨头里。

两千五。

她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，交完房租，只剩一千五。

一千五，要养活她和晓乐，还要给父亲治病。

怎么可能。

上楼，开门。

晓乐已经睡了，母亲坐在小桌子前，在昏黄的灯光下缝衣服。

“妈，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
“等你。”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，“吃饭了吗？”

“吃了。”周晴撒谎了。

她其实一整天就早上喝了一碗粥。

“锅里还热着菜，我去给你盛。”

“不用了妈，我不饿。”周晴拦住母亲，“你早点休息吧。”

母亲看着她，叹了口气。

“晴晴，你跟妈说实话，工作的事，到底是不是真的？”

周晴避开母亲的目光。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家公司叫什么？在哪儿？妈明天去看看。”

“妈！”

“晴晴，妈是担心你。”母亲抓住她的手，“你爸已经这样了，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，妈可怎么活？”

周晴鼻子一酸。
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

“你没事？你脸色这么差，还说没事。”母亲摸了摸她的脸，“晴晴，实在不行，咱们就回老家。老家的房子虽然破，但总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你爸的病，能治就治，治不了……那也是命。”

“我不回去。”周晴说，“爸的病能治，我一定要治。”

“可钱呢？钱从哪来？”

周晴说不出话。
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晓乐轻微的呼吸声。

过了很久，周晴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“妈，我明天……去参加同学聚会。”

母亲愣住了。

“同学聚会？什么同学聚会？”

“高中同学聚会。”周晴说，“郭子轩组织的。”

母亲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去干什么？你还嫌他羞辱你不够？”

“他说，可以给我介绍工作。”周晴闭上眼睛，“妈，我没别的办法了。”

“晴晴！”母亲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不能去！那个人渣，他害得你还不够惨吗？你去了，他会怎么对你，你想过没有？！”

“我想过。”周晴睁开眼睛，看着母亲，“可我需要钱，爸需要钱，晓乐需要钱。妈，面子能当饭吃吗？尊严能治病吗？”

母亲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。

“是妈没用……是妈拖累了你……”

“妈，别这么说。”周晴抱住母亲，很用力，“会好起来的，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
夜深了。

周晴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。

手机屏幕亮着，是高中班级群的聊天记录。

郭子轩在群里发了个红包，五百块，分五十个。

瞬间就被抢光了。

“谢谢郭董！”

“郭董大气！”

“明天聚会，郭董可要好好跟我们讲讲创业史啊！”

一片奉承。

郭子轩回了个微笑的表情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周晴盯着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关掉手机。

黑暗里，她对自己说。

就这一次。

低头一次。

为了钱。

就一次。

天亮了。

周晴起得很早。

给晓乐做好早饭，送他去幼儿园。

晓乐今天很乖，没提小胖的事。

但周晴看见，他走路的时候，左腿有点跛。

“乐乐，腿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晓乐低下头，“昨天……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

周晴蹲下来，卷起他的裤腿。

膝盖上有一大块淤青，已经发紫了。

“是摔的吗？”周晴抬头看着儿子。

晓乐不说话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是小胖推的？”

晓乐点头，眼泪掉下来。

“他抢我的饼干，我不给，他就推我……我摔在石头上……”

周晴的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
她抱起儿子，紧紧搂在怀里。

“乐乐不怕，妈妈在。”

“妈妈，我不想上幼儿园了。”晓乐小声说。

“不行，要上幼儿园。”

“可是小胖他……”

“妈妈今天去找老师。”周晴擦掉儿子的眼泪，“让老师批评他，好不好？”

晓乐点头，又摇头。

“他会打我……”

“他不敢。”周晴说，“妈妈会保护你。”

送完晓乐，周晴直接去了幼儿园办公室。

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，姓李。

听周晴说完，李老师皱了皱眉。

“周晓乐妈妈，这个事情我们之前不知道。小胖那孩子是有点调皮，但没想到会动手。你放心，我会找他家长谈谈的。”

“谢谢老师。”周晴说，“我希望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了。”

“一定一定。”

从幼儿园出来，周晴去了银行。

把卡里剩下的一千多块钱，全部取了出来。

然后，去了商场。

她需要一件像样的衣服。

参加同学聚会的衣服。

商场里人不多，导购很热情。

“小姐，想买什么款式的？我们店新到了不少春装，可以试试。”

周晴看了看价格标签。

最便宜的一件衬衫，也要五百多。

“我……自己看看。”

她在店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一排打折区。

那里挂着几件过季的裙子，三折。

周晴看中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，款式简单，没有任何装饰。

价格标签上写着：原价1200，折后360。

她摸了摸料子，还可以。

“这件有S码吗？”

“有的，我给您拿。”导购很快拿来了裙子。

周晴去试衣间换上。

裙子很合身，黑色显瘦，把她身材的优点都衬了出来。

只是肩膀那里有点紧。

“小姐穿这件很好看。”导购在旁边说，“黑色显气质，而且不过时。您皮肤白，穿黑色特别合适。”

周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她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。

在温哥华那三年，穿的都是二手店淘来的。

“就这件吧。”她说。

付了钱，拎着袋子走出商场。

三百六十块。

她三天的工资。

但值得。

下午，周晴请了假，没去咖啡厅。

老板娘很不高兴，但没说什么。

四点钟，她开始化妆。

粉底，眉毛，口红。

很淡的妆，但气色好了很多。

五点半，她换上了那条黑色的裙子。

站在镜子前，看了很久。

镜子里的人，熟悉又陌生。

二十八岁。

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

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
像三年前一样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母亲打来的。

“晴晴，你爸……你爸情况不太好，医生说今天晚上可能要进ICU……”

周晴的手一抖，口红掉在地上。

“我马上过来！”

周晴赶到医院的时候，父亲已经被推进了ICU。

母亲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，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
“妈，爸怎么样？”

“医生……医生说感染了……”母亲抓住她的手，手指冰凉，“肺部感染，很严重……要马上抢救……”

“怎么会感染？”

“医生说化疗后免疫力低……”母亲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
ICU的门开了，一个医生走出来。

“谁是周建国的家属？”

“我是他女儿。”周晴快步上前。

医生摘下口罩，表情严肃。

“病人情况很危险，需要上呼吸机，还要用进口的抗生素。费用不低，你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
“要多少钱？”

“先交五万押金，后续看治疗情况。”

五万。

周晴眼前一黑。

“医生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先救人，钱我们一定凑……”

“医院有规定，必须先交押金。”医生摇头，“你们尽快吧，病人的情况拖不起。”

医生说完，转身回了ICU。

门关上，红灯亮着。

刺眼的红色。

周晴扶着墙，才没让自己倒下去。

“晴晴，怎么办……”母亲哭着问，“我们去哪弄五万块啊……”

周晴拿出手机。

通讯录里，能打的电话，都已经打过了。

亲戚朋友，没有一个能拿出这么多钱。

最后，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
郭子轩。

那串刻在脑子里的号码。

“妈，你在这里守着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你去哪儿？”

“筹钱。”

周晴转身跑出医院。

外面下起了雨，不大，细细密密的雨丝。

她没带伞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凯悦酒店。”

出租车在雨幕中穿行。

周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。

她的手在抖。

控制不住地抖。

凯悦酒店。

本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之一。

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，门童上前开门。

周晴下车，雨丝落在她头上、肩上。

她没在意，径直走进大堂。

金碧辉煌的大厅，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。

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，倒映出她略显狼狈的身影。

“小姐，请问您有预定吗？”前台小姐微笑着问。

“我找……荷花厅。”

“荷花厅在二楼，请这边走。”

周晴顺着指示牌上了二楼。

走廊很长，铺着厚厚的地毯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
荷花厅的门虚掩着，里面有笑声传出来。

周晴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
久到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，疑惑地看了她好几眼。

然后，她推开了门。

包厢很大，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圆桌几乎坐满了。

菜已经上得差不多，空气里弥漫着酒菜香气。

周晴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里面的说笑声停了。
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。

郭子轩坐在主位，正端着酒杯，看见她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哟，稀客啊。”坐在郭子轩旁边的一个男人先开口，是当年的班长李强，“周晴，你可算来了，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呢。”

周晴没说话。

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。

大部分人都面熟，但叫不出名字了。

女同学打扮精致，男同学西装革履。

只有她，穿着一条三百多块的黑色裙子，头发被雨打湿，黏在额头上。

“周晴，过来坐。”郭子轩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，“给你留着呢。”

那位置原本坐着王薇薇。

但王薇薇今天没来。

周晴走过去，坐下。

“喝点什么？”郭子轩问，语气自然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
“不用了。”周晴说，“我来，是想……”

“哎，先吃饭。”李强打断她，“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。来来来，大家举杯，敬郭董一杯，感谢郭董做东！”

众人纷纷举杯。

周晴面前的酒杯也被倒满了。

她没动。

“周晴，不给面子啊？”一个女同学笑着说，“郭董专门给你留了位置，酒都不喝一杯？”

“就是，好歹是老同学，喝一杯嘛。”

“周晴，听说你在国外呆了三年？怎么样，国外好吧？”

“好什么呀，没看她都回来了吗？肯定是混不下去了呗。”

议论声不大，但清晰地钻进耳朵里。

周晴攥紧了拳头。

指甲陷进掌心，很疼。

“好了好了，都少说两句。”郭子轩摆摆手，看向周晴，“不想喝就不喝，以茶代酒也行。”

他端起茶杯，朝周晴示意。

周晴看着他。

灯光下，郭子轩的脸依旧英俊，眼角多了几道细纹，但更显成熟。

他穿的是定制西装，袖口别着钻石袖扣。

手腕上的表，至少值七位数。

而他，是她孩子的父亲。

是她曾经爱过，也恨过的男人。

“郭子轩。”周晴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？”
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俩身上。

郭子轩挑了挑眉。

“有什么话，就在这儿说吧。都是老同学，没什么不能听的。”

“对嘛，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？”

“周晴，你该不会是想找郭董借钱吧？”

有人笑了。

笑声很刺耳。

周晴的脸色白了白。

但她没退缩。
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我是来借钱的。”

包厢里彻底安静了。

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
郭子轩放下茶杯，身体往后靠，靠在椅背上。

“借多少？”

“五万。”

“五万？”郭子轩笑了，“周晴，五年不见，你就值五万？”

周晴的嘴唇在抖。

但她强迫自己看着郭子轩的眼睛。

“我爸在医院，需要钱救命。”

“哦。”郭子轩点点头，“所以你就来找我了？因为我看起来像冤大头？”

“我会还你的。”周晴说，“我可以写借条，按银行利息还。”

“还？你拿什么还？”郭子轩慢条斯理地问，“在咖啡厅打工，一个月四千块？还完五万，要一年。一年后，利息又多少？”

周晴说不出话。

“周晴，不是我不帮你。”郭子轩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怜悯，“但五万块，对我来说是小钱，对你来说，是天文数字。我借给你，你拿什么保证能还？”

“我……”周晴张了张嘴，“我可以打两份工，我可以……”

“你可以什么？”郭子轩打断她，“你可以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？可以不吃不睡？那你儿子呢？谁来照顾？”

周晴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
“郭子轩，求你……”

“求我？”郭子轩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周晴，你当年要是肯求我，拿了那五十万，现在也不至于这样。”

“那五十万……”周晴的声音在抖，“是你妈给我的，让我打掉孩子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打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