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)我在夫君书房看到一幅画,才知道夫君心里只有白月光,下

发布时间:2026-04-05 08:39  浏览量:4

我叫楚云云。

嫁给崔聿成那年,我十六岁,以为自己是全京城最幸运的姑娘。侯府世子,温润如玉,待我相敬如宾。

四年后我才知道,他书房里藏着一幅画。画上的女人,眉眼与我三分相似,题字是“吾妻青岚”。

吾妻。

他唤她妻。

那我是什么?

可我还是看见了——他护着长公主且战且退,头也不回。

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。

又有刺客冲过来,我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手臂使不上力气。刀光再次落下——

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那刺客咽喉。

紧接着,无数羽箭如雨落下,刺客纷纷倒地。

援兵到了。

我倒在血泊中,看着那些穿着羽林卫服色的人冲过来,看着他们将刺客一一斩杀,看着他们将长公主扶起来,看着崔聿成抱着她,声音颤抖地问:“青岚,你怎么样?”

她没事。

她只是扭伤了脚踝。

而我,肩头中了一刀,失血过多,躺在地上,浑身冰凉。

没有人来看我。

我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。

原来,这就是替身的结局。

真好。

我终于看清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把我抬起来。我听见有人在喊:“这是世子妃!快,快止血!”

可那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

我努力睁开眼睛,想看清是谁在喊。

可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
然后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再醒来时,我躺在营帐里。

肩头的伤口已被包扎好,缠着厚厚的白布。阿蛮趴在床边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
我想动一动,浑身酸痛。

阿蛮惊醒过来,看见我睁着眼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
“姑娘!姑娘您醒了!您吓死我了!您昏迷了两天两夜,大夫说再醒不过来就……”
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我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别哭了,我没事。”

“没事?”她瞪大眼睛,“您流了那么多血,那刀再深一寸就要了您的命!世子爷他……他怎么能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我静静听着,没有说话。

帐帘掀开,有人走进来。

是崔聿成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。有愧疚,有心疼,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云云,”他走过来,“你醒了。”

阿蛮恨恨地瞪了他一眼,起身退到一旁。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他在床边坐下,伸手想摸我的脸,我偏了偏头,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我知道你怨我,”他收回手,低声道,“当时情况紧急,我……我只能先护着公主。她是君,我们是臣,若她出了事,整个侯府都要陪葬。我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我打断他。

他愣住了。

“夫君不必解释,”我说,“我都明白。”
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云云,你……”

“我有些累了,”我闭上眼睛,“夫君请回吧。”

他沉默片刻,起身往外走。

走到帐门口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
“云云,公主说……那天在马场上,她与你说了些话。那些话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我没睁眼。

“她说了什么,我都不在意。”

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,掀帘出去了。

帐中安静下来。

阿蛮走过来,小声道:“姑娘,您怎么能说不怨他?他差点害死您!”

我睁开眼睛,看着帐顶。

“阿蛮,你说,一个人做了错事,最怕的是什么?”

阿蛮想了想:“最怕被人记恨?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最怕的,是对方不怨不恨,甚至……一点都不在意。”

阿蛮愣住了。

我转过头,看着帐帘的方向。

他刚才的眼神,我看懂了。

那里面有愧疚,有心痛,有一丝慌乱。他在害怕,害怕我恨他,害怕我从此与他离心离德。

可当他发现我不怨不恨时,他的眼神变了。

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慌乱。

因为他忽然发现——

原来我从未把他放在心上。

原来在他把我推向刀锋的那一刻,他在我心里,就已经死了。

这样很好。

这样,接下来的事,我做起来就不会手软了。

五日后,我能下床走动了。

围猎早已结束,队伍已返回京城。侯府的人来接我,崔聿成亲自陪在马车旁。一路上他嘘寒问暖,殷勤得不像他。

我一一应着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
回到府中,婆母来看过一次,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借口身子乏累走了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的缠枝纹样,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。

周叔那边,应该差不多了。

那日夜里,崔聿成又来了。

他在床边坐下,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
“云云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你说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那天的事,是我对不住你。我当时……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样做。可后来我想了很多,我……”

他顿住,像是在挣扎什么。

“云云,我欠你一个解释。”

“解释什么?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
“我知道,你心里一直在想,我为什么娶你。我承认,最开始是因为你长得像青岚。可是这几年……”

“夫君,”我打断他,“夜深了,我想歇息了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我不怨你,也不怪你。从今往后,咱们好好过日子,行吗?”
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
那是如释重负,也是……一丝失望。

他点了点头,起身离开。

帐帘落下,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我躺在床上,嘴角慢慢弯起。

好好过日子?

当然要好好过。

只不过,是我一个人好好过。

伤养了半个月,总算好了七八成。

这半个月里,崔聿成来得勤了。有时是来送补品,有时是来问安,有时什么也不做,就在外间坐着喝茶。府里上下都在传,说世子爷终于开窍了,知道疼媳妇了。

阿蛮每次听见这种话,都要呸一声。

我倒是无所谓,他来便来,走便走,我一概笑脸相迎,礼数周全。

只是他每次离开时,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,让我觉得很有趣。

他大概以为,我真的原谅他了。

那日傍晚,阿蛮悄悄告诉我,周叔来了。

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,从后门出府,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有间小茶铺,周虎正坐在里面等我。

“大小姐。”

他起身行礼,我摆摆手让他坐下。

“事情查得如何?”

周虎压低声音:“都查清楚了。当年将军战死那一役,背后确实有人搞鬼。”

我的心猛地收紧。

“谁?”

“当时与将军一同出征的,有三位副将。其中两人战死,一人活着回来了。活着回来的那个,叫郑明远。”

郑明远。

我听过这个名字。当年他是父亲的副将,后来因战功升迁,如今已是兵部侍郎。

“他做了什么?”

“那一战,将军率三千骑兵深入敌后,本是诱敌之计。按计划,郑明远应率五千步兵在后接应。可郑明远的兵,整整迟到了两个时辰。”

我握紧拳头。

“为何迟到?”

“说是遭遇敌军埋伏,被缠住了。可属下查过当年的战报,郑明远那一部的伤亡,根本对不上。他麾下五千人,战死不过三百,而且大多是在战斗尾声时死的。”

“所以他是故意的。”

周虎点头:“属下怀疑,他根本就没打算去接应。他是想让将军死在战场上,好取而代之。”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茶铺里很安静,只有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虎犹豫了一下,“崔世子查的那些东西,也跟郑明远有关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“他也在查当年的事?”

“是。而且他查得很细,已经快查到郑明远头上了。”

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
崔聿成为什么要查这个?

“周叔,继续盯着。郑明远那边,也要盯紧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站起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周叔,长公主那边呢?”

周虎笑了笑:“已经安排好了。那个采买的婆子,如今跟咱们的人走得挺近。长公主府上的事,咱们都能知道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走出茶铺,暮色四合,街上行人渐少。

我慢慢往回走,脑子里想着周叔说的话。

崔聿成在查当年的事。

他为什么查?

是为了我?不可能。他若真在乎我,那日就不会把我推向刀口。

那是为了什么?

我想起他这几日的殷勤,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表情,想起他看我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有愧疚,有心痛,还有……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我停下脚步,站在暮色里想了很久。

忽然,一个念头闪过。

难道……

他查这些,是为了长公主?

我继续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更稳了。

不管他是为了谁,这把刀,我都要握在自己手里。

又过了几日,周叔传来消息:崔聿成找到了当年的一个证人。

那人曾是郑明远的亲兵,后来因故被逐出军营,如今在京郊一个村子里种田。崔聿成派崔安去接触他,想从他口中问出当年的真相。

我知道后,只对周叔说了一句话:“抢在他前面。”

三日后,那人“意外”落水身亡。

消息传到崔聿成耳中时,我正在正院绣花。阿蛮从外面回来,凑到我耳边说了这事。我手上的针顿了顿,继续绣下去。

“周叔做的?”

“是。做得干净,没人起疑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当晚,崔聿成来正院用膳。他比往日沉默,饭也没吃几口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。

“夫君有心事?”我问。

他抬眼看我,目光复杂。

“云云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
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
“夫君指的是什么事?”

他避开我的目光:“没什么,随口问问。”

我笑了笑,继续吃饭。

饭后他走了,阿蛮收拾碗筷时嘀咕:“世子爷今天怎么怪怪的?”

我看着门外,没有说话。

他大概开始怀疑了。

怀疑那天的事,怀疑我的伤好得太快,怀疑我对他太“宽容”。

可怀疑又如何?

他没有证据。

而且,很快他就没有心思怀疑我了。

因为长公主府那边,也该动一动了。

半月后,皇家别苑举办春日宴,长公主自然在列。

那日,她在别苑的湖边赏景时,马儿忽然受惊,将她摔了下来。更不巧的是,她落地的位置正好有几块尖锐的石头,划破了她的脸。

消息传回京城时,我正在府中喝茶。

阿蛮兴冲冲跑进来,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,长公主毁容了!”

我端着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

“怎么毁的?”

“说是骑马摔了,脸被石头划了,好长一道口子!大夫说,怕是要留疤。”

我放下茶盏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可惜了。”

阿蛮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
“想说什么?”

“姑娘……这事,跟咱们有关系吗?”

我看着她,笑了笑。

“阿蛮,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?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

阿蛮愣了愣,忽然明白了什么,脸色变了变,不敢再问。

我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院中的海棠树。

花早已落尽,只剩满树绿叶。

春日将尽,夏日将至。

长公主毁了容,崔聿成会怎么做?

我很期待。

三日后,崔聿成从宫中回来,脸色铁青。

他一头扎进书房,再没出来。我让阿蛮去打探,阿蛮回来说,听崔安讲,世子爷今日在宫里遇见长公主了。

“长公主脸上戴着面纱,听说是怕吓着人。世子爷见了,整个人都傻了。”

我嗯了一声,继续翻着手里的书。

又过了几日,崔聿成开始喝酒。

喝得比从前更凶,回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。偶尔回来,也是醉醺醺的,倒在书房便睡。

婆母急得不行,求神拜佛,请大夫来看,可谁也劝不住他。

那日夜里,他忽然来了正院。

满身酒气,眼眶泛红,站在门口看着我。

“云云。”

我起身相迎:“夫君怎么喝成这样?”

他走过来,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。

“云云,我对不起你。”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我当初娶你,是因为你像她。我以为我可以用你替代她,可后来我发现,替代不了。你是你,她是她。”

他低着头,声音发颤。

“可那天,我把你推向刺客的时候,我看见你倒下去,流了那么多血……我忽然害怕了。我怕你死。”

我静静听着。

“这些日子,我一直在想,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。是愧疚?是同情?还是……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
“云云,我想好好待你。从今往后,只待你一个人。”

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听着他沙哑的声音。

若是四年前,我听到这话,大概会感动得落泪。

可现在,我只是笑了笑。

“夫君醉了,我让人送您回去歇息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云云,你不信我?”

“我信。”我说,“夫君说的是真心话,我信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可夫君信不信我?”我看着他,轻声道,“我也有话想对夫君说。”

他怔怔地看着我。

我走近一步,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,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人。

然后,我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。

“愿夫君,一路平安。”

他浑身一震,猛地后退一步,瞪大眼睛看着我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我笑着看他,眼神清澈无辜。

“夫君不是要去边疆查案吗?我祝夫君一路平安,有什么不对?”

他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不对。”

他走了。

脚步踉跄,险些在门槛上绊倒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阿蛮从屏风后走出来,小声道:“姑娘,您刚才……”

“刚才怎么了?”

“您那话,听着怪吓人的。”
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阿蛮,你知道什么叫‘一语成谶’吗?”

她摇头。

我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
三日后,圣旨下。

崔聿成被派往边疆查案,即日启程。

他走的那天,我去送他。城门口,他骑在马上,看着我。

“云云,等我回来。”

我点点头,笑得温柔。

“夫君保重。”

他看了我很久,终于拨马离去。

我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天边。

风吹过来,扬起我的衣角。

阿蛮在一旁小声道:“姑娘,回吧。”

我点点头,转身上了马车。

崔聿成走后,侯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婆母称病不出,成日躲在佛堂里念经,说是为儿子祈福。府中下人少了管束,渐渐懒散起来,该扫的院子不扫,该修的花木不修,处处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。

我倒是清闲了。

没人来请安,没人来问事,我这个世子妃忽然成了府里最可有可无的人。正院的门日日关着,除了阿蛮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,再没人踏进一步。

正好。

我需要安静。

那日傍晚,周虎来了。

他从后门进来,在正院的花厅里等我。我换了一身家常衣裳,让阿蛮在门外守着,独自进了花厅。

“大小姐。”

周虎起身行礼,我摆摆手让他坐下。

“边疆那边如何了?”

“一切顺利。”周虎压低声音,“人已经安排好了,只等崔世子入套。”

我点点头,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。

“长公主那边呢?”

周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:“正热闹着呢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长公主脸上的伤,果然留了疤。听说太医署的人想尽了办法,什么祛疤的膏药都试过了,一点用都没有。公主日日戴着面纱,脾气越来越暴躁,已经杖毙了两个宫女。”

我放下茶盏。

“驸马那边呢?”

“镇北侯府那边,原本还有几分想续亲的意思。如今听说公主毁了容,那点子心思也歇了。前几日,侯夫人递了牌子进宫,说是给儿子求娶别家的姑娘。”

我轻轻笑了。

“墙倒众人推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周虎也笑了,“长公主从前眼高于顶,谁都看不上。如今这副模样,那些从前被她踩在脚下的人,还不趁机踩回来?”

我想了想,又问:“郑明远呢?”

周虎的神色正经起来。

“郑明远那边,我们按您的吩咐,没有动。只是让人透了些风声给他,说有人在查当年的事。他最近坐立不安,四处打听是谁在查,还派人去了边疆。”

“派人去边疆?”我眉头微动,“做什么?”

“说是去找当年的知情人。他大概是想抢在崔世子之前,把那些人都灭了口。”

我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让他去。”

周虎愣了愣:“大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我看着窗外的暮色,“郑明远想灭口,就让他灭。灭得越多越好。他灭一个,就多一条人命。等时候到了,这些都会算在他头上。”

周虎眼睛一亮:“大小姐高明。”

我摇摇头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
窗外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。院中的海棠树已长出青涩的果子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

“周叔,你说,一个人做了恶事,最怕的是什么?”

周虎想了想:“怕被人知道?”

“怕被人知道,更怕被人知道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我回过头,“崔聿成到了边疆,郑明远的人也跟着去了边疆。你觉得,会发生什么?”

周虎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
“两边撞上,必有一番龙争虎斗。崔世子查到的东西,会被郑明远的人抢走。郑明远派去的人,会被崔世子的人盯上。他们斗得越狠,破绽就越多。”

“没错。”我点点头,“而我们,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等着。”

“等他们两败俱伤?”

“等他们自己露出尾巴。”我笑了笑,“周叔,你说,如果崔聿成死在边疆,凶手是郑明远的人。如果郑明远被查出当年害死我父亲的罪证,证人恰好是崔聿成生前找到的。这样好不好?”

周虎怔住了。

他看着我的眼神,渐渐变得复杂起来。

那里面有惊讶,有敬佩,还有一丝……畏惧。

“大小姐,”他哑声道,“您变了。”

我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
“周叔,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我每天早起,去给婆母请安,听她说我不如这个不如那个。我每天伺候崔聿成,看他对我客客气气,却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。我每天听下人嚼舌根,说世子妃命苦,嫁了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。”

“我不争不吵,不哭不闹,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忍,总有一天会好的。”

“可现在我知道了,不会好的。有些人,你对他再好也没用。他的心是石头做的,你捂不热的。”

我转过身,看着周虎。

“所以我不忍了。我要让那些欠我的人,一个一个,都还回来。”

周虎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身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大小姐,属下这条命是将军给的。将军不在了,这条命就是大小姐的。您要做什么,只管吩咐。上刀山下火海,属下绝不皱一下眉头。”

我扶起他。

“周叔,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。我只需要你,替我盯着那些人,看着他们一步一步,走进自己挖的坑里。”

周虎抬起头,看着我。

“大小姐放心。”

他走了。
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一点一点笼罩下来。

阿蛮悄悄走进来,给我披上一件斗篷。

“姑娘,夜深了,仔细着凉。”

我嗯了一声,拢了拢斗篷。

“阿蛮,你说,一个人做了坏事,真的会有报应吗?”

阿蛮想了想,说:“我娘说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
我笑了笑。

“那你说,现在是不是到时候了?”

阿蛮没回答。

她只是陪着我,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深沉下去。

半月后,边疆传来消息。

崔聿成遇袭,生死不明。

传信的人说,那夜崔聿成一行在驿站歇息,半夜忽然遭人袭击。来人武功高强,出手狠辣,显然是冲着取人性命来的。崔聿成的护卫拼死抵抗,护着他杀出重围,可他自己也中了刀,跌落山崖,至今下落不明。

消息传到侯府,婆母当场昏了过去。

府里乱成一团,下人们四处奔走,请大夫的请大夫,报官的报官。没人顾得上我,我便安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。

阿蛮脸色发白,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
“姑娘……”

我看了她一眼,她立刻闭嘴。

傍晚时分,我回正院歇息。

阿蛮伺候我卸妆时,手一直在抖。我按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怕什么?”

“姑娘,世子爷他……他是不是……”

“是不是什么?”

阿蛮咬了咬嘴唇,不敢说下去。

我笑了笑,松开她的手。

“阿蛮,你知道什么叫‘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’吗?”

她摇头。

“他把推我去死的时候,可没犹豫过。”我对着镜子,慢慢拆下最后一件钗环,“如今轮到他自己了,有什么好怕的?”

阿蛮愣住了。

她看着镜子里我的脸,眼神复杂。

有害怕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敬畏。

我放下梳子,转过身看着她。

“阿蛮,你跟了我十年,我待你如何?”

“姑娘待我恩重如山。”

“那你要记住,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这世上,没有谁天生就该被人欺负。也没有谁,害了人可以不受惩罚。”

窗外夜风吹过,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
我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。

爹,你看见了吗?

女儿终于,开始替你讨债了。

又过了几日,边疆传来新的消息。

崔聿成找到了。

他没死,只是受了重伤,被人救起,如今在边疆一个村子里养伤。袭击他的人也查出来了——是郑明远派去的。

消息传到京城,郑明远当即被下狱。

兵部侍郎,一朝沦为阶下囚。

他入狱那日,我让周叔去看了一眼。周叔回来说,郑明远在牢里大喊冤枉,说是有人陷害他。

我听了只是笑笑。

陷害?

他害死我父亲的时候,怎么不说冤枉?

那夜,我去了一趟大牢。

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戴着帷帽,从侧门进去。周叔打点好了,一路畅通无阻。

郑明远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,蓬头垢面,哪里还有半点兵部侍郎的模样。他听见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我。

“你是谁?”

我摘下帷帽,露出脸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瞪大眼睛。

“你……你是楚雄的女儿?”

“郑大人好眼力。”
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因为脚上的镣铐跌倒在地。

“你来做什么?来看我笑话?”

我蹲下身,与他的视线平齐。

“郑大人,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抓进来吗?”

他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我。

“是你?是你陷害我?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不是我陷害你。是你自己,一步一步走进坑里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派人去边疆杀崔聿成,是因为你知道他在查当年的事。你怕他查出真相,所以想杀人灭口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他怎么突然就查到边疆去了?他怎么突然就找到当年的知情人?”

郑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
“是你……是你设的局?”

我站起身,低头看着他。

“郑大人,我父亲待你不薄。你当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,是他把你从一个无名小卒,带到了副将的位置。可你是怎么报答他的?”

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
“你见死不救,让他孤军奋战,死在敌军的包围里。你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,做了兵部侍郎,享了十年荣华富贵。”

我俯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。

“这十年,你睡得好吗?”

他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。

“你……你想怎样?”

我直起身,笑了笑。

“我不想怎样。我只是来看看,害死我父亲的人,如今是什么下场。”

我戴上帷帽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我停下脚步。

“郑大人,你放心,你不会白死的。等到了地下,记得跟我父亲说一声——害他的人,女儿都替你收拾干净了。”

身后传来他的嘶吼声,我不再理会,走出大牢。

郑明远死在狱中那日,京城下了一场大雨。

说是畏罪自尽,用腰带悬梁。可周叔告诉我,那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开口。

我没问是谁。

这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他死了。害死我父亲的人,死在了大牢里,死得悄无声息,死得像个笑话。

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
第四日放晴时,边疆传来消息——崔聿成醒了,正启程回京。

婆母喜极而泣,在佛堂里念了整整一天佛。府里上下忙成一团,打扫庭院,准备迎接世子爷归来。

只有我的正院,安静如常。

阿蛮有些坐不住,时不时跑出去打探消息。我由着她去,自己坐在窗前,慢慢绣着一幅抹额。

那是给婆母绣的。她这些日子为了崔聿成的事,瘦了一大圈,抹额都松了。

“姑娘,”阿蛮跑进来,“世子爷的队伍已经到城门口了!侯爷和夫人亲自去迎接呢!”

我嗯了一声,手上的针线没停。

“姑娘,您不去?”

“不急。”我咬断丝线,换了种颜色,“他总会来的。”

果然,傍晚时分,崔聿成来了。

他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走路时左腿还有些跛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云云。”

我放下绣绷,起身行礼。
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
他走过来,忽然一把抱住我。

“云云,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他抱得很紧,身体微微发抖。

我由着他抱,没有推开,也没有回应。

过了很久,他才松开手,看着我的脸。

“云云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
“夫君请讲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鼓起勇气。

“这次去边疆,我查到了很多事。当年你父亲的死,不是意外,是有人害他。那个人,就是郑明远。”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我本来找到了证人,想把他带回来,可郑明远的人追杀我,证人死了,我也差点死在山崖下。养伤的那些日子,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就这么死了,我最对不起的人是谁。”

他握住我的手。

“是你,云云。我这些年,亏欠你太多。娶你是因为你像她,冷落你是因为我心里放不下她,那天把你推向刺客,更是混蛋不如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“可我现在想明白了。青岚是青岚,你是你。她再好,也不是我的。你……你才是我的妻子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
“云云,你能原谅我吗?从今往后,我只想好好待你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里面有期待,有恳求,有真诚。

可我没有看见我想要的东西。

“夫君,”我轻声道,“你受伤了,好好养伤要紧。这些话,以后再说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云云,你不信我?”

“我信。”我抽回手,“可夫君,有些事,不是一句原谅就能过去的。”

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
我笑了笑,温声道:“你先回去歇着吧。伤养好了,咱们慢慢说。”

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,终于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
他走后,阿蛮凑过来。

“姑娘,世子爷这回好像是真的。”

“真的又如何?”

“您……不打算原谅他?”

我看着窗外,没有回答。

原谅?

他推我去死的时候,可没想过要原谅。

如今他死里逃生,幡然醒悟,就想让我原谅?

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

半月后,长公主府传来消息——公主疯了。

据说是因为脸上的伤,据说是因为驸马另娶,据说是因为朝中那些曾经捧着她的人,如今都在看她的笑话。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见任何人,动不动就砸东西,还拿剪刀刺伤了一个宫女。

皇帝派了太医去看,也没用。

消息传开,京城哗然。

曾经最受宠的长公主,竟然疯了。

阿蛮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,我正在修剪院中的花枝。我听了,手上顿了顿,然后继续剪。

“姑娘,您说长公主是真的疯了吗?”

“重要吗?”

阿蛮愣了愣。

我剪下一根多余的枝条,轻轻放在一边。

“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,她这辈子,都翻不了身了。”

阿蛮若有所思地看着我。

“姑娘,这一切……都是您安排的吗?”

我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
我只是继续修剪花枝,动作轻柔而精准。

有些事,不需要说透。

只需看着它发生就好。

又过了一个月,崔聿成的伤彻底好了。

这一个月里,他对我极好。嘘寒问暖,体贴入微,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我。府里上下都说,世子爷变了,变好了,世子妃总算熬出头了。

可我只是笑笑,什么都不说。

那日夜里,他来正院用膳。

饭后他坐着不走,欲言又止地看着我。

“云云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
“夫君请讲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
“这些日子,我想了很多。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有怨,有恨。你不原谅我,我认。可我只想问你一句——你心里,可曾有过我?”

我看着他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。

四年了。

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的脸。

“夫君想听真话,还是假话?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真话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成婚那年,我十六岁。父母双亡,寄人篱下,忽然有人上门提亲,说侯府世子要娶我。那时候,我以为这是我的福气。”
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“嫁过来之后,你待我很好。客客气气,礼数周全,从不让我难堪。我以为这就是夫妻相处之道,以为日子久了,总会越来越好。”

“可后来我发现,你心里有别人。你看着我的时候,看的不是我。你叫我的名字,想的也不是我。”
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你睡在我身边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。你抱着我,嘴里叫的却是别人的名字。我躺在那儿,睁着眼睛到天亮,听着你喊‘青岚’。”

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我不是木头,我有心。我的心也是肉长的,也会疼。”

“可我没有闹,没有吵,没有跟任何人说。因为我知道,闹也没用,吵也没用。你心里没我,我怎么闹都没用。”

我走到他面前,低下头,看着坐在那里的他。

“所以你要问我心里有没有你?有。曾经有过。在你把我推向刺客之前,有过。”

他浑身一震。

“可那天之后,就没有了。”

我直起身,退后一步。

“你说你后悔了,说你明白了,说你以后只想好好待我。我信,你说的都是真心话。可那又怎样?”

“你推我去死的时候,可没想过以后。如今你死里逃生,幡然醒悟,就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?”

“崔聿成,我不是圣人。我只是个普通女人,我没那么大度。”

他怔怔地看着我,眼眶泛红。

“云云……那我该怎么做?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,你才能原谅我?”

我看着他,轻轻笑了。
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只需要记住,”我轻声道,“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你的替身。我是楚云云。我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楚雄,为国战死,马革裹尸。我是他的女儿,我不欠任何人。”

他愣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我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月色。

“夜深了,夫君请回吧。”

他走了。

脚步沉重,像拖着千斤重担。

阿蛮从屏风后走出来,眼眶红红的。

“姑娘……”

我回头看她,笑了笑。

“哭什么?”

“姑娘,您太苦了。”

我摇摇头,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
“不苦。从今往后,都不苦了。”

那夜之后,崔聿成没再来过正院。
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日日借酒浇愁。婆母来求我去看看他,我摇头拒绝了。

“他想通了,自然会出来。想不通,我去也没用。”

婆母气得发抖,指着我说:“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!聿成对你那么好,你竟然……”

“母亲,”我打断她,“他对谁好,您心里清楚。这四年,他心里装的是谁,您也清楚。如今说他对我好,他自己信吗?”

婆母愣住了。

我起身行了个礼,转身离去。

身后传来她的哭声,我没有回头。

半月后,边疆传来急报——北狄犯境,边关告急。

朝廷征兵,崔聿成主动请缨,要去边关杀敌。

他走之前,来了一趟正院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
“云云,我走了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
“我知道你不原谅我。我也不配被你原谅。可我还是要说——这辈子,是我对不起你。若有下辈子,换我来找你,换我对你好。”
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他等了一会儿,终于转身离去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云云,你保重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走了。

这一次,是真的走了。

三日后,我收到周虎传来的消息。

郑明远的余党,被一网打尽。当年参与陷害我父亲的人,一个都没跑掉。

我放下信纸,走到窗前。

窗外阳光明媚,院中的海棠树上,挂满了青青红红的果子。

“姑娘,”阿蛮走过来,“周叔问,接下来怎么办?”

我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接下来?”我轻轻笑了,“接下来,好好过日子。”

“过日子?”

“对。”我转过身,“从今往后,我只做我自己。楚云云。不是谁的替身,不是谁的影子,不是谁的附属。就是我,楚云云。”

阿蛮看着我,眼眶渐渐红了。

“姑娘……”

我拍拍她的肩。

“别哭了。咱们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”

尾声

一年后。

边关传来消息,崔聿成战死沙场。

他率军与北狄激战三日三夜,最终寡不敌众,以身殉国。据说他死前,手里还攥着一封信,信上只有三个字——楚云云。

消息传回京城,婆母当场昏了过去,醒来后日日以泪洗面。

我去灵堂上了一炷香,便回了正院。

阿蛮小心翼翼地看着我。

“姑娘,您……不难过吗?”

我坐在窗前,看着院中的海棠树。

又是一年春,海棠花开得正盛,粉白一片,像云像雾。

“难过什么?”

“世子爷他……毕竟是您的夫君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笑了。

“阿蛮,你知道什么叫‘相敬如宾’吗?”

她摇头。

“就是客客气气,礼尚往来,可永远隔着一层。四年夫妻,我们从来都是这样。”

我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

“他是我的夫君,没错。可他心里的人,从来不是我。我为他守了四年活寡,他用命还我,也算是两清了。”

阿蛮似懂非懂地看着我。

我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
“走吧,去给婆母请安。她如今只有我了,我得好好孝顺她。”

“姑娘,您真的不恨了?”

我脚步顿了顿。

恨?

不恨了。

恨一个人太累,我不想再累了。

从今往后,我只想好好活着。

替我父亲活着,替我母亲活着,替那个十六岁嫁入侯府、一心只想做个好妻子的傻丫头活着。

至于崔聿成——

愿他来世,能找到他想找的人。

不是我。

是他心里的那个青岚。

我走出正院,阳光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
院中海棠花开得正好,粉白花瓣随风飘落,有几片落在我的肩头。我伸手拂去,继续往前走。

阿蛮跟在身后,小声问:“姑娘,咱们去哪儿?”

“去佛堂。”

“去佛堂做什么?”

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佛堂里,婆母正跪在蒲团上念经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,看见是我,眼眶又红了。

“云云……”
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跪下。

“母亲,我来陪您。”

她怔了怔,忽然握住我的手,哭出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