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)我在夫君书房看到一幅画,才知道夫君心里只有白月光
发布时间:2026-04-05 08:37 浏览量:5
我叫楚云云。
嫁给崔聿成那年,我十六岁,以为自己是全京城最幸运的姑娘。侯府世子,温润如玉,待我相敬如宾。
四年后我才知道,他书房里藏着一幅画。画上的女人,眉眼与我三分相似,题字是“吾妻青岚”。
吾妻。
他唤她妻。
那我是什么?
01
成婚第四年,我终于走进了崔聿成的书房。
不是他允许的,是他忘了锁门。
四月春雨绵绵,他奉旨入宫伴驾,临行前匆匆离去。我端着刚熬好的枇杷羹,本想放在他书房门口——这是四年来的习惯,他从不让我进去,我便从不踏进一步。
可今日,门虚掩着。
枇杷羹还烫手,我想了想,推开了门。
书房不大,陈设简单,不像个侯府世子的居所。我放下汤盅,目光掠过书架,落在角落里一幅用素布遮盖的画架上。
素布落了些灰,显然很久没人动过。
我不该看的。
可我的手已经伸了过去。
布帛滑落,露出画中人。
那是一幅女子肖像,工笔细腻,栩栩如生。画中女子身着绯红宫装,站在一株垂丝海棠下,眉眼含笑,似嗔似喜。她的眼睛生得极美,眼尾微微上挑,眸中似有星光流转。
我怔在原地。
不是因为这画画得有多好,而是因为——
画中人的眉眼,与我竟有三分相似。
可也只是眉眼相似罢了。她的气质矜贵出尘,是养在深宫才能滋养出的雍容;她的唇角微扬,是被人捧在手心才能有的娇憨。
而我楚云云,将门孤女,父母战死沙场时我不过十二岁。我在叔父檐下寄居八年,学会了看人脸色,学会了谨小慎微,学会了把自己的锋芒一寸一寸藏进骨头里。
十六岁嫁入侯府,四年相敬如宾。
我以为这就是命。
可此刻,我看着这幅画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,在我心里悄悄裂了一道缝。
我往下看。
画轴左侧,题着两行小字。
“吾妻青岚,此生不渝。”
落款是崔聿成的私印。
吾妻。
青岚。
不是楚云云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书房站了多久,直到窗外雨声渐歇,暮色四合,我才猛地惊醒。我将素布重新盖好,将它恢复成原样,然后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枇杷羹,退出了书房。
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,仿佛我从未进去过。
那夜崔聿成没有回府。
我在正房等了一夜,烛火燃尽了三回。卯时三刻,门外传来脚步声,我下意识站起身,却在听见下人问安时停住了。
“世子妃,世子爷派人传话,说宫中事忙,这几日都不回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重新坐下,看着窗纸一点点泛白。
青岚。
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。京城勋贵圈中,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可那幅画的笔触细腻,用的是御贡的澄心堂纸,题字用的是朱砂——寻常人家,哪里用得这般僭越的东西?
除非,她本就是皇家的人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三日后,崔聿成回府。
他来正房用晚膳,这是每月的惯例。成婚四年,我们每月同房三次,初一、十五,再加月末一次。他来时总是戌时正,走时是卯时初。从不多留一刻,也从不少待一时。
像完成差事。
今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下青黑,眉宇间却隐隐带着一丝异样的神采。我给他布菜,他心不在焉地吃着,筷子在盘中拨弄,却一口没动。
“夫君可是有心事?”我问。
他抬眼看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——只是一瞬,却让我后背发凉。
那目光,不像在看妻子。
像是在透过我,看另一个人。
“无事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我吃好了,你慢用。”
他起身要走,我忽然开口:“夫君,那幅画……”
他脚步猛地顿住。
“什么画?”
我看着他僵硬的背影,忽然不想问了。问了又如何?他能给我什么答案?说那是他的心上人?说他娶我只是因为我像她?
“没什么,”我垂下眼,“我是说,夫君书房里那幅字画,若是挂腻了,我院子里有几幅父亲留下的边塞图,可以换一换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复杂地看着我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书房里的东西,都不要动。”
他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满桌凉透的菜肴前,忽然笑了。
不要动。
是怕我动那幅画,还是怕我动那个人?
五日后,答案来了。
侯府接到旨意,长公主要来府中赏春。
长公主。
当今圣上的嫡亲姐姐,先帝最宠爱的女儿,驸马是镇北侯世子——等等,不对。
我放下手中的绣绷,问来传话的嬷嬷:“长公主的驸马,不是三年前……”
嬷嬷压低声音:“世子妃有所不知,驸马三年前战死沙场,长公主如今寡居宫中。听说是公主自己提出要来侯府赏春,说是与咱们世子爷有些旧交。”
旧交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敢问嬷嬷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长公主的闺名是……”
嬷嬷奇怪地看了我一眼:“长公主的名讳,岂是我们能随便叫的?不过老奴倒是听说过,长公主未出嫁前,封号是‘青岚公主’。”
青岚。
青岚公主。
我端起茶盏,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,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幅画上的,是当朝长公主。
原来我嫁入侯府四年,从不知夫君心里住着的人,是他这辈子都不能娶的人。
嬷嬷还在絮叨着迎接公主的规矩,我一句也没听进去。我只是想起那幅画上的题字——
“吾妻青岚,此生不渝。”
吾妻。
他唤她妻。
那我是什么?
三日后,长公主鸾驾驾临侯府。
我随崔聿成在二门迎接。远远便见八名宫女簇拥着一乘凤辇缓缓行来,辇上端坐一人,绯红宫装,金丝凤凰,眉眼含笑。
和那幅画上的人,一模一样。
崔聿成上前行礼,他垂着头,声音平稳,可我分明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。
“臣崔聿成,恭迎长公主。”
凤辇上的人轻轻一笑,那声音如珠落玉盘:“崔世子,别来无恙。”
她下了凤辇,从我身边经过时,脚步顿了顿。
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打量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这位便是世子妃吧?”她说,“果然是个美人。”
她笑着往里走,可我分明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——是什么?
是打量。
是玩味。
是看着一件仿品与原作并列时的微妙得意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全都明白了。
我楚云云,将门嫡女,父母的掌上明珠,十六岁嫁入侯府,四年相敬如宾,恪守妇道,从无过错。
我以为这是我的命。
原来我只是她的影子。
那日赏春宴上,我坐在崔聿成身侧,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酒,看着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越过众人,落在那抹绯红的身影上。
长公主浅笑盈盈,与他谈诗论画,偶尔提起几句“当年”,他便像得了天大的恩赐,整个人都亮了起来。
原来他也会这样笑。
四年了,我从未见他对我这样笑过。
宴散时,长公主起身告辞。崔聿成送她至二门,我在垂花门下候着,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许久,他回来了。
他走路有些不稳,酒喝得太多。我上前扶他,他却猛地甩开我的手。
“别碰我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我从没听过的烦躁。
我愣在原地,看着他跌跌撞撞往书房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住,背对着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云云……你为什么,不是她。”
夜风吹过,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。
我站在花雨中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。
为什么不是她?
因为我是楚云云。
不是任何人的替身,不是任何人的影子,不是任何人的第二选择。
可这话,我现在还说不出口。
因为我还不够强。
我转身往正院走去,脚步稳稳当当,脊背挺得笔直。就像十二岁那年,我在父母的灵堂前,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
那时我告诉自己:楚云云,你只能靠自己。
现在我告诉自己:楚云云,你还是只能靠自己。
只是这一次,我不会再等四年。
长公主走后第三日,崔聿成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,不过是那日在风口站得久了,又饮了太多酒,感染了些许风寒。太府寺的郎中来看过,开了几剂药,嘱咐静养几日便可痊愈。
可他却像是失了魂一般。
我去书房给他送药,他靠在软榻上,手里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垂丝海棠上。那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花瓣随风飘落,有几片落在窗台上,他便盯着那些花瓣出神。
“夫君,该用药了。”
我端着药碗走近,他这才回过神来,看了我一眼,伸手接过药碗。他喝药时眉头微蹙,我习惯性地递上一颗蜜饯,他愣了愣,接过去含在口中。
“你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夫君想说什么?”
他摇了摇头,将药碗递还给我,又靠回软榻上,闭上眼睛。
“无事,你下去吧。”
我端着空碗退出去,在门口遇见他的长随崔安。崔安见了我,神色有些古怪,匆忙行了个礼便要进去。
“崔安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顿住脚步,垂着头:“世子妃有何吩咐?”
“世子爷这几日心情不好,你们当差仔细些,别惹他烦心。”
“是。”
他应着,脚下却不停,一溜烟进了书房。我看着那扇在我面前合拢的门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四年了,这扇门我进得去,却走不进。
可那位只来了一日的长公主,人虽走了,魂却留下了。
又过了几日,崔聿成的病好了,人却变了。
他开始频繁出府,有时说是去兵部议事,有时说是去城郊巡营。可我从旁人口中得知,兵部这些日子并无要事,城郊大营的巡防也轮不到他这个闲散世子。
他去的是哪里,我不问也知道。
那日我去给婆母请安,在廊下遇见几个丫鬟凑在一处说闲话。见我来了,她们慌忙散开,神色慌张。我装作没看见,径直进了正堂。
婆母正歪在软榻上,由丫鬟捏着腿。见我进来,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云云来了,坐吧。”
我在绣墩上坐下,接过丫鬟递来的茶,静静等着她开口。
成婚四年,我与这位婆母说的话加起来,恐怕还比不上我与府中管事娘子说的话多。她出身高门,向来瞧不上我这样的将门之女,觉得我粗鄙无文,配不上她才华横溢的儿子。
可当初,分明是他们侯府上门求的亲。
“聿成这几日身子可好?”她忽然问。
“夫君身子已大好了,多谢母亲挂念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点点头,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“听说长公主来府中赏春那日,你招待得颇为周到?”
我垂下眼:“儿媳不敢居功,都是依着嬷嬷们的指点行事。”
“嗯。”她端起茶盏,用茶盖撇了撇浮沫,“长公主金枝玉叶,能与咱们府上有些旧谊,是聿成的福分,也是你的福分。你当谨记本分,莫要多想,莫要多问,更莫要多嘴。”
她的手顿了顿,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来,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。
“儿媳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我低着头,声音恭顺。
从正堂出来时,天阴了下来,像是要落雨。我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,脚步不疾不徐。路过花园时,我远远看见那株垂丝海棠。
花期将尽,花瓣落了满地,像一层粉白的雪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,直到细雨落下,才慢慢走回正院。
那天夜里,崔聿成来了。
他来时我已卸了钗环,正准备歇下。听见门响,我有些意外——今日既非初一,也非十五,更不是月末。
“夫君?”我起身相迎。
他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,衣袍被雨水打湿了几分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云云。”
他唤我的名字,声音比往日温柔许多。他走过来,忽然伸手捧住我的脸,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眉眼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真好看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从未这样夸过我。
可下一瞬,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因为他在看我的眼睛,却不是在看我。他的目光穿透了我,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,落在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人身上。
“青岚……”他喃喃地唤了一声。
那一瞬间,我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可我没动,也没出声。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与我做了四年夫妻的男人,在他醉眼朦胧时,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他俯下身,吻落在我眉间。
温柔得像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可这温柔,不是给我的。
那夜他留宿正院,我们做了四年夫妻间该做的事。可从头到尾,他闭着眼睛,一声一声唤的都是“青岚”。
我躺在他身下,睁着眼睛看帐顶的缠枝纹样,心想:原来这就是替身。
他睡着了。
我侧过身,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他。他睡着时眉头紧锁,像是梦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人。我伸出手,悬在他眉眼上方,没有落下。
四年了。
四年夫妻,我以为我们是相敬如宾,我以为他只是生性冷淡。我以为我慢慢等,总能等到他把心门打开一道缝,让我进去。
可原来,那扇门从一开始就锁着。锁眼里插着别人的钥匙,门里住着别人的人。
我收回手,翻身下床。
披衣走到窗边,外面雨声淅沥,夜色浓稠如墨。我推开窗,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,激得我打了个寒颤。
身后传来他的呓语。
“青岚……别走……”
我没有回头。
翌日清晨,他醒来时神色如常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用早膳时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说了句“我出府一趟”,便匆匆离去。
我坐在桌前,看着那碗几乎没有动过的燕窝粥,忽然笑了。
他记得。
他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,记得他唤了谁的名字。可他不解释,不道歉,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。
因为他知道,解释无用,道歉虚伪。他既放不下青岚,也给不了我真心,索性装聋作哑,维持这表面的平静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我也不需要他的解释了。
午后,我的陪嫁丫鬟阿蛮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她在廊下踌躇许久,才掀帘子进来。
“姑娘。”她还是习惯叫我姑娘,“我听说了一些事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她咬了咬嘴唇,凑近我,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府里的老嬷嬷说,当年侯府向咱们家求亲,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姑娘的眉眼,与长公主有三分相似。”
阿蛮说完,眼圈就红了。
我坐在那里,好一会儿没动。
果然如此。
其实我早该想到的。当年父亲麾下的旧部子弟那么多,论家世论才貌论人品,比我那几位堂姐妹出众的大有人在。可侯府偏偏选中了我——一个父母双亡、寄人篱下的孤女。
我还以为是我运气好。
我还以为是我终于等到了苦尽甘来。
原来不过是,我长了一张像别人的脸。
“姑娘,您别难过……”阿蛮小心翼翼地看着我。
我摇了摇头,说:“我不难过。”
我真的不难过。
我只是觉得可笑,觉得荒诞,觉得这四年光阴,像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可我不会哭。
我楚云云,十二岁那年父母双亡,在叔父家的柴房里住过三个月,吃过馊饭,穿过破衣,受过冷眼。我若是那等爱哭的性子,早就哭死在父母的灵堂前了。
“阿蛮,”我说,“我爹当年留给我的那些人,还能联系上吗?”
阿蛮一愣:“姑娘说的是……那些暗卫?”
我点点头。
父亲生前是镇北大将军,麾下有一支精锐亲兵,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好手。父亲战死后,这些人本该被编入其他营伍,可有几个人执意不肯,说是要留在京城,守护父亲的遗孤。
那时我才十二岁,什么都不懂,是叔父替我打发了他们。
可我知道,他们没有走远。
这些年,我偶尔能在府外看见一些陌生的面孔,他们远远地看我一眼,便隐入人群。我从没找过他们,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面对这些父亲的老部下。
可现在,我知道了。
“去找他们。”我对阿蛮说,“告诉他们,楚大将军的女儿,需要他们。”
阿蛮的眼睛亮了起来,用力点头:“是,姑娘!”
她转身要走,我又叫住她。
“等等。”
“姑娘还有什么吩咐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先查清楚,当年侯府求亲,到底是谁的主意。是侯爷,还是夫人,还是……世子本人。”
如果是崔聿成的主意……
我垂下眼。
那他就更该死。
五日后,答案摆在面前。
是崔聿成的主意。
三年前,他在一次宫宴上远远见过长公主一面,从此念念不忘。可彼时长公主已有驸马,他只能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。后来驸马战死,他以为终于等到了机会,可圣上却将长公主接回宫中,说是要为她在宗室子弟中重新择婿。
崔聿成等不及了。
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,长公主未出嫁前曾说过一句“崔家世子才情过人”。于是他便去求父母,说要娶妻。
娶一个眉眼与长公主相似的人。
娶一个可以让他睹物思人、聊以慰藉的替身。
而那个人,恰好是我。
阿蛮说完这些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。我端着茶盏,一口一口喝着,茶早已凉透,我却浑然不觉。
“姑娘?”她试探地唤了一声。
我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“阿蛮,替我备纸笔。”
“姑娘要写信?”
“不。”我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,“我要列一份名单。”
“什么名单?”
我回过头,冲她笑了笑。
“该死的人的名单。”
阿蛮愣住了。她跟了我十年,从没见过我用这样的表情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平静。
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我转回头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要落雨了。
我喜欢落雨的日子。因为雨水可以冲刷很多东西,血迹,痕迹,还有过去的种种。
“阿蛮,”我说,“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阿蛮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说:“姑娘是个……能忍的人。”
“能忍?”我笑了,“你知道我十二岁那年,在叔父家的柴房里,是怎么熬过来的吗?”
阿蛮摇头。
“我每天都在想,我要活下去。不是因为怕死,是因为我爹娘死得太冤。他们为国战死,马革裹尸,可朝廷给的抚恤银两,被我叔父拿去填了赌债。他们留下的宅子田地,被叔父变卖一空。他们唯一的女儿,被赶到柴房里住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发誓,总有一天,我要把这些都拿回来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阿蛮。
“后来叔父死了,家产散尽,我没能拿回什么。可我不急,因为我还年轻。我嫁入侯府,想着只要安安稳稳过日子,总能攒下一些体己,总能慢慢站稳脚跟。”
“可现在我才知道,我站的这块地方,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影子。”
窗外雨落下来,淅淅沥沥,打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所以阿蛮,我不想再忍了。”
“那姑娘想怎么做?”
我看着窗外的雨幕,轻轻笑了。
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替身也有替身的活法。”
“楚云云这三个字,从今往后,不会再是任何人的影子。”
阿蛮的动作很快。
不过七八日工夫,她便陆续带来了消息。父亲当年的旧部如今还剩七人,都在京城及京郊谋生。有的开了间小茶铺,有的在镖局走镖,有的在城外汇了几个兄弟跑马帮。他们听说大将军的女儿要见他们,二话没说便应了下来。
见面那日,我选在城外的白云观。
借口是去给父母上香祈福。
崔聿成这几日几乎不着家,偶尔回来也是浑身酒气,倒头便睡。他对我的行踪从不过问,婆母那里我也递了话,说是去城外寺庙为亡父母做场法事,需住上几日。婆母嫌晦气,摆摆手便打发了。
白云观后殿,七个人齐刷刷跪在我面前。
为首那人四十出头,面容黝黑,左颊上一道旧刀疤,看着有些骇人。他叫周虎,是父亲当年亲兵队的队长。
“大小姐,”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,“我们等您这句话,等了十年了。”
我扶起他,又让其余人都起来。
“周叔,各位叔伯,”我说,“云云来晚了。”
周虎抹了把眼睛,摇头道:“不晚不晚,大小姐肯认我们,我们就知足了。这些年我们不敢打扰您,只能远远看着,知道您在侯府过得还好,便也安心。可前几日阿蛮那丫头来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大小姐,您在侯府,可是受了委屈?”
我沉默片刻,说:“周叔,我不想诉苦,也不想哭穷。我叫你们来,是想做一件事。这件事很大,大到可能会牵连你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。所以我得先问清楚——你们还愿不愿意跟着我?”
七个人互相看了看,忽然又齐齐跪下。
“大小姐,我们这条命是将军给的。”周虎沉声道,“将军战死那天,我们恨不能跟着去了。可将军临终前说过,让我们活着,替他看着他闺女长大成人。如今您长大了,需要我们了,我们要是退缩,那还算是人吗?”
其余六人纷纷点头。
我看着他们,胸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。
十年了。
我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真正在乎我的人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那从今日起,咱们就一起,走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我看着殿外渐沉的天色,一字一句道:“让该死的人,去他们该去的地方。”
回府那日,我在二门遇见了崔聿成。
他正要出门,与我迎面撞上。他脚步顿了顿,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微微蹙眉。
“去城外上香了?”
“是。”我垂下眼,“去给爹娘做场法事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问,与我擦身而过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。他今日穿得格外齐整,玄色锦袍,玉带束腰,发冠也是新换的。这副装扮,不是去寻常地方。
“世子爷这是去哪儿?”我问门房。
门房赔着笑:“回世子妃,说是去城东的别院会友。”
城东别院。
长公主寡居后,便搬出了皇宫,住在城东的公主府。
原来如此。
我笑了笑,抬脚往府里走。
那日后,府里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。
先是下人中间开始传些闲话。说世子爷最近总往城东跑,说长公主与世子爷是旧识,说当年若不是驸马横插一脚,如今的长公主驸马指不定是谁呢。
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,我正在给婆母绣抹额。阿蛮气鼓鼓地学给我听,手上绣花的动作却没停。
“姑娘,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什么用?”我咬断丝线,换了个颜色,“传闲话的人,巴不得我生气呢。”
“那您就这么忍着?”
我看了她一眼,她立刻闭嘴。
这些日子阿蛮跟着周叔学了不少东西,性子也沉稳了些。她知道我在谋划什么,所以格外小心,生怕坏了我的事。
“周叔那边怎么说?”
阿蛮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周叔说,已经盯上了。长公主府上护卫森严,但也不是铁板一块。有个采买的婆子,男人赌钱输了,正缺银子使。”
我点点头:“不要急,慢慢来。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阿蛮应了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姑娘,还有件事。周叔说,世子爷最近好像在查什么东西,派了崔安去兵部翻旧档。”
我手上一顿。
“查什么?”
“不太清楚,好像是跟当年北疆战事有关的。”
北疆战事。
那是我父亲战死的地方。
我的手指微微收紧,绣花针险些刺进肉里。
崔聿成查这个做什么?
那日后,我让周叔加紧盯梢。很快,消息传了回来——崔聿成在查当年我父亲战死的详细经过。
更确切地说,他在查,当年是谁害死了我父亲。
我听完这个消息,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阿蛮不敢打扰,悄悄退了出去。
外面又落雨了。今年春天的雨格外多,一场接着一场,像是老天爷在洗刷什么。
我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情形。
那年我九岁,父亲难得回京述职,在家中住了三个月。临走那天,他把我抱起来,用胡茬扎我的脸,扎得我咯咯直笑。
“云云乖,等爹打完仗回来,给你带草原上的小马驹。”
我搂着他的脖子,说:“爹说话算话。”
他说:“算话。”
可他没回来。
回来的是一具棺椁,和朝廷的一纸嘉奖令。
镇北大将军楚雄,战死沙场,追封忠勇公。
可那些真正害死他的人,那些在他腹背受敌时见死不救的人,那些为了争功夺利置大军于死地的人,却一个个活得好好。
我爹的仇,我记了十年。
可我不知道是谁。
因为当年的战报语焉不详,因为朝廷三缄其口,因为我人微言轻,根本查不到真相。
而现在,崔聿成在查。
他为什么要查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是一把刀。一把可以为我所用的刀。
三日后,我让阿蛮给周叔传话——盯紧崔安,他翻过的每一份档,见过每一个人,都要查清楚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崔聿成想做那只螳螂,我便做那只黄雀。
又过了几日,府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长公主。
她说是路过侯府,进来坐坐。婆母亲自迎了出去,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,亲热得像见了亲闺女。我在正堂外候着,等她进来时行礼。
她从婆母身边走过,在我面前停住。
“世子妃,又见面了。”
她今日穿得素净,月白宫装,只簪了一支碧玉钗,却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。她看着我,唇角带着浅浅的笑,目光却在我脸上来回打量。
我垂着眼,恭声道:“长公主金安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她伸手虚扶了我一下,“上次来去匆匆,没能与世子妃好好说说话。今日特意早些来,想着与你聊聊。”
婆母在旁边笑道:“公主抬举她,她哪见过什么世面,可别冲撞了公主。”
长公主看了婆母一眼,笑意不变:“侯夫人说笑了。世子妃是将门之女,气度自然不同。”
她这话说得客气,可我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将门之女,气度自然不同——那和谁不同?和那些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们?还是和她自己这样的金枝玉叶?
我依旧垂着眼,恭敬地站在那里。
长公主在府里坐了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里,她与婆母闲话家常,与崔聿成谈诗论画,偶尔也与我说几句话。每次与我说话时,她的目光便格外专注,像是要把我看透似的。
临走时,她拉着我的手,笑道:“世子妃是个妙人,改日得闲,来我府上坐坐。”
她的手温热柔软,指尖带着淡淡的茉莉香。
我恭声应了,目送她的鸾驾离去。
回去的路上,阿蛮小声说:“姑娘,长公主对您好像挺和气的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和气?
那不是和气。
那是在打量一件物什。一件她听说了很久、终于亲眼见到的物什。
她在看,我这个替身,到底像她几分。
那日夜里,崔聿成来正院用膳。
他难得没有出去,也没有喝醉,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饭。我给他布菜,他一一接下,偶尔抬眼看我一下,目光复杂。
“长公主今日与你说了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我放下筷子,垂着眼:“不过是些闲话家常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他沉默片刻,又说:“长公主性子矜贵,你与她相处,要多加小心。”
我抬眼看他,他避开我的目光。
“夫君放心,我省得。”
他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一顿饭吃完,他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,背对着我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“云云,有些事,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但你放心,我……”
他说了一半,顿住了。
我等着。
可他终究没说完,推门走了。
我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拢,轻轻笑了。
有些事不能告诉我?
没关系。
我自己会查。
那夜我睡不着,披衣走到院中。雨后的夜风格外清冽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我抬头看天,云层散开,露出几颗疏星。
父亲说过,人死了会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自己牵挂的人。
我找了很久,没找到哪颗星星像他。
也许他太远了。
也许他不想我看见他。
又也许,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星星。
只有活着的人,和死了的人。
而活着的人,要为死了的人讨一个公道。
“爹,”我对着夜空轻轻说,“你再等等。等女儿把那些欠咱们的,一笔一笔都讨回来。”
夜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像是在回应我。
皇家围猎,是今春最盛大的盛事。
圣上携皇后、嫔妃、诸位皇子公主,并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,往西山围场行猎。说是“与民同乐”,实则不过是一场彰显皇家威仪的排场。
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。
出发前夜,崔聿成难得来正院坐了片刻。他坐在灯下,看着阿蛮替我收拾行装,目光落在那些骑装上,微微蹙眉。
“你会骑马?”
我手上叠着衣衫,头也不抬:“将门之女,岂能不会?”
他没再说话。
可我分明感觉到,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。
翌日清晨,侯府车驾随大队伍往西山进发。我坐在马车里,透过纱窗看外面的风景。崔聿成骑马随行在侧,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,不时与相熟的官员寒暄几句。
他的马术很好,腰背挺直,姿态矜贵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成婚那日,他也是这样骑着马,迎我入府。那时的我坐在花轿里,偷偷掀起盖头一角,看着他的背影,心想:这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了。
那时我十六岁,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如今我二十岁,满心都是对这四年光阴的清算。
晌午时分,队伍抵达西山围场。
围场依山而建,营地连绵数里。侯府的营帐被安排在第三层,不算太近,也不算太远。我下马车时,正巧看见前方一队羽林卫簇拥着一顶华盖缓缓行来。
华盖下,长公主端坐马上,绯红骑装,金丝软甲,长发高高束起,英姿飒爽。
她从我面前经过时,勒住缰绳,冲我笑了笑。
“世子妃,明日围猎,可要下场?”
我福了福身:“臣妇骑术粗陋,不敢在公主面前献丑。”
“谦虚了。”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“将门之女,岂能不会骑马?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一套骑装来,咱们姐妹同场竞技,如何?”
她说完,不等我回答,便扬鞭而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间。
阿蛮凑过来,小声道:“姑娘,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?”
我笑了笑:“没什么意思。不过是闲来无事,想逗逗猫。”
“猫?”
“走吧,进帐歇息。”
那日傍晚,果然有人送了一套骑装过来。大红织金,绣着缠枝海棠,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。送东西的宫女笑着说:“长公主说了,明日辰时,她在校场等世子妃。”
我接过骑装,谢了恩。
阿蛮看着那套骑装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?”
“姑娘,这颜色……也太打眼了。”
我拿起那套骑装看了看,确实打眼。大红织金,在阳光下怕是要晃花人眼。
打眼好啊。
打眼才方便让人看见。
翌日辰时,我穿着那套大红骑装出现在校场。
四周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,有惊艳,有嫉妒,有玩味,有打量。我目不斜视,走到长公主面前行礼。
她打量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果然合身。”她笑道,“我就说嘛,世子妃穿红色好看。”
我垂着眼:“多谢公主赏赐。”
“走,咱们去那边。”她指了指远处的一片草场,“那边人少,咱们姐妹好好比一场。”
她说完,翻身上马。
我跟着上马,动作利落。余光瞥见不远处,崔聿成正与几位勋贵子弟说话,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我没理会,一夹马腹,跟着长公主往草场奔去。
那片草场确实人少,四周是稀疏的林子,远处是连绵的山峦。长公主勒住马,回头看我。
“世子妃,你恨不恨我?”
她忽然问。
我怔了怔,垂眸道:“公主何出此言?”
“别装了。”她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,“你嫁入侯府四年,与崔聿成相敬如宾。他心里的那个人是我,你当真不知道?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阳光下,她美得耀眼。绯红骑装,乌黑长发,眉眼含笑,像是天地间最受宠爱的人。
“知道又如何?”我说,“不知道又如何?”
“知道的话,”她慢慢催马走近,“就该明白自己的本分。你是世子妃,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可他的心,你永远得不到。”
她在我面前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我今日叫你来,就是想告诉你——我不打算嫁给他,也不会抢你的位置。可他也永远不会属于你。这样挺好,不是吗?”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公主说完了?”
她愣了愣。
“公主放心,”我说,“我从没想过要得到他的心。”
她皱起眉,似乎在分辨我这话的真假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我们同时转头看去。只见林子边缘冲出十几骑黑衣蒙面人,手持刀剑,正朝这边狂奔而来。
“有刺客——!”
尖叫声响起,随行的护卫纷纷拔刀迎上去。可刺客人数众多,来势凶猛,护卫们根本抵挡不住。
长公主的脸色变了。
她拨马便逃,可我分明看见,那些刺客的目标就是她。他们穿过护卫的防线,朝这边追来。
我也拨马逃跑,可那套大红骑装太过显眼,刺客们分出一拨朝我追来。
我们往营地狂奔。可营地太远了,刺客的马更快。
长公主的马被绊倒,她整个人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脚踝扭伤,根本站不起来。
刺客追了上来。
刀光闪过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。
崔聿成。
他挡在长公主身前,拔剑与刺客搏斗。他剑法凌厉,一人挡住了三名刺客。可刺客太多了,又有几人绕到他身后。
他回身格挡,余光瞥见我。
那一刻,我看见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没有犹豫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一丝波动。
他伸出手——
把我从马背上拽了下来。
推向刺客的刀锋。
我重重摔在地上,翻滚两圈,堪堪避开第一刀。可第二刀紧随而至,我只来得及侧身,那刀便从我肩头划过,鲜血喷溅。
疼痛让我眼前发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