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)六岁的我到灶房喝水,无意间目睹小三把妈妈塞进焚烧的灶台
发布时间:2025-03-25 09:16 浏览量:2
六岁的我到灶房找水喝,无意间睹小三把妈妈塞进焚烧的灶台,
妈妈被拖出来时,她脸上已没有一块好肉。
警察却说小三有精神病,不用受任何惩罚,
还因为怀上我弟弟,被精神病院提前释放。
妈妈最终被活活疼死。
直到十四年后,弟弟在后院坠井身亡,
警察审讯我:
「你想为母亲复仇,对吗?」
我微微一笑:
「你想多了,警察先生。」
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,我真正的复仇是什么。
1.
2025 年 1 月 29 日大年初一早上,我发现 14 岁的弟弟程锴溺死在后院井里,连忙报警。
警察打捞上来时,他已经出现了大面积僵硬和瘢痕,推断死亡时间为昨晚 11 时至 12 时。
程锴嘴巴大张,似乎在诉说什么。两个警察合力才把他的右手扳开,瞬间瞪大了眼。
他握着一个被水泡软变形的彩菊烟花。
就是我们小时候都喜欢的那种,会在地上飞旋的圆形小烟花。
水中还漂浮着半截捆鸡的麻绳。
警察推测,程锴当时应该是看见了烟花旋进井里,想拉着绳索下去捡,没想到绳子竟然断掉了,不慎坠井,发生意外。
就在此时,痕检科突然发现——麻绳的断面极新,且是人为用钝器磨断,绝非承受压力突然绷断。
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——
程锴是被谋杀的,有人想通过断绳伪造成一起意外。
我的继母哭得撕心裂肺:「你们去查那个白眼狼,我们辛苦养她,她却一直嫉妒我们小宝!」
警察将目光转向了我。
吴警官略带歉意对我说:「常规程序,我们需要调查所有相关人员。」
我点头表示理解,流下自责的眼泪:
「全是我的错,我没有看好弟弟……」
「十点四十左右,我和弟弟在看春晚,但是后半场小品很无聊,弟弟就提出玩捉迷藏。后来我四处找不到他,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,就回去睡觉了。」
吴警官显然不相信,如鹰隼一般盯住我。
「真的只是这样吗?」
「据我所知,十四年前,就在这个屋子里,你继母杀死了你的生母,却因为精神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,因此你具有充分作案动机——复仇。」
我微微一笑:
「你想多了,警察先生。」
「第一,我不是变态杀人狂,该杀谁还是拎得清,十四年前弟弟还没出生呢。」
「第二,我今年 20 岁,如果真想报仇,为什么不在 14 岁以前动手?那还不用承担刑事责任。」
「我不可能杀人,因为妈妈临终前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」
2.
我向吴警官将起那段往事——
我出生后的第二年,妈妈流产了,之后再也无法怀孕。妈妈信佛,她心中一直有愧,觉得是自己杀死了那个小生命。
所以当父亲在外面找了女人,还让她「意外」怀孕,妈妈没有哭闹,而是选择默默承受。
但是妈妈生怕我受委屈,决不答应父亲离婚的要求。
她太善良,难以想象人心之险恶。
我六岁那晚,渴了去灶房找水喝,亲眼目睹小三发疯一般抓着妈妈往墙上撞,直到她瘫软如泥,然后把她塞进焚烧柴火的灶台。
我尖叫着冲过去救娘,却被一根灼烫木柴敲晕在地,左脸从此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焦疤。
当时办案的警察安慰我:「故意杀人未遂最高会判无期徒刑。」
判决结果下来——小三不仅无罪,还因为怀孕,被精神病院提前释放。
「经鉴定,嫌疑人患有急性精神障碍,在作案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。」
父亲当晚大鱼大肉地庆祝,喝得烂醉,拉着我发酒疯说胡话——
「那婆娘死活不离婚,这就叫报应。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跟光知道吃饭的猪有什么区别?猪还能卖钱。」
「还得是你继母聪明,装一把疯,直接把那婆娘弄死,省事省钱,照顾精神病人政府还有补偿。」
「做精神鉴定之前,你继母就吃那个叫哌甲酯的多动症药,让神经亢奋,把仪器都骗过去了。嘿嘿,老子太喜欢这个狐狸精了!」
他兴致勃勃地喷出酒气,肥腻流油的嘴唇开开关关,而此时妈妈正因为三级烧伤,痛不欲生。
我心中只剩下滔天恨意,复仇犯罪的渴望简直令我窒息。
我从小就极其内向敏感,习惯压抑真实情感。妈妈很清楚,如果她死了,仇恨将会把我扭曲成多么恐怖的变态杀人犯。
这不是妈妈希望看到的。
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
所以,妈妈被疼痛折磨得临终之际,把我叫到病床前,塞给我一条菩提项链。她示意我把手伸出来,指向掌心,然后指向心脏,然后拼尽全力摇了摇头:
「这里不能脏。」
我流着泪拼命点头,她才放心地合上眼眸。
3.
「吴警官,你明白了吗?一个母亲死前最后的愿望,就是女儿一生清白,无愧良心。」
「正因为我太爱她了,无论我心中多么恨,都不会杀人,这就是我牢不可破的誓言。我很感谢她,让六岁的我免于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。」
吴警官表示不理解:「你想复仇,却因为一个誓言被迫住手。你不会感到很痛苦吗?」
我苦笑着说:「当然痛苦,妈妈死后,我几次都拿起了菜刀,最终又放下。但孩子的情感总会随时间消散,斯人已逝,我得过好自己的生活。」
吴警官明显不相信:「你难道真的以为,一句话就能作为你不是凶手的证据吗?从另一个角度讲,这个故事反倒会让你的犯罪动机更充分。」
我略微不安地抚弄着胸前的菩提吊坠。
「吴警官,你可以去打听,我是个很懦弱的人,如果真的必须选一种杀人方式,我肯定会选下毒。但我不可能直接把人扔进水里。」
大概是我另类的辩护词震慑到了警察,他疑惑地看着我,突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。
他冷冷开口:
「程蝶,法医并未公开程锴的死因,一般人听见谋杀落水,都会下意识认为死者被『推进水里』,而你却承认程锴被『扔进水里』。」
「我们在程锴体内检测到了安眠药。请问你是怎么知道,程锴在落水前已经昏迷?」
我怔怔地望向他,试图辩解:「那是因为……」
「因为你就是凶手。」
吴警官神情严肃:「先下药,避免程锴激烈反抗,这很符合你懦弱胆小的心理特征吧。」
「而你故意对我讲十四年前的故事,只是为了迷惑我。其实你根本不在乎什么誓言!」
我激动地大吼:「谁说我不在乎!我只是一时冲动才杀……」
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
吴警官怜悯地看着我:「程蝶,别挣扎了,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,坦白从宽。」
我沉默许久,终于决定说出一切:
「我曾以为那句话是母亲对我的保护,直到几年后,我才发现,那是一句诅咒。」
4.
我开始讲我的故事——
妈妈死后,小三变成了我的继母,很快弟弟出生。
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,重男轻女的家庭也是,但这并不能削减任何一个女孩的不幸。
每次吃饭,大半肉菜永远都到弟弟碗里,父亲吃另一小半,继母用油水拌饭,我连吃咸菜都得看人脸色。
继母心疼柴,不准我烧热水,大冬天我只能用刺骨的井水洗尿布和所有衣服。
就算这样,父亲还会骂我拖油瓶,继母还对邻居说我是「外人」。
直到这时,我才发现母亲的话变成了对我的诅咒。
手不能脏,意味着我不能将复仇付诸行动;心不能脏,意味着我必须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纯洁善良。
但我不是公主,我甚至比不上魔法降临前的灰姑娘。
于是我只能将痛苦压抑在心中,麻木自己,久而久之就感觉不到痛了。
如果几年后那件事情没有发生,我或许真的能够一直麻木下去,忍到能够独立生活。
我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了弟弟身上,把他看成唯一的家人,尽心照顾他。但是弟弟从没叫过一声「姐姐」,他只会喊「程蝶!」我还只当弟弟不懂事。
那年除夕,弟弟八岁,父亲送给他一大包彩菊烟花。
我忍不住,趁弟弟不注意,拿走了三个,偷偷跑到后院井边点燃。那一刻我终于明白,童话里的小女孩为什么最后不惜划掉所有的火柴。
短暂的绚烂闪光里,我好像回到了有妈妈的时光。娘像以前那样抱着我,笑着指向漫天烟火:「蝶儿一定要幸福哦。」
梦境破碎。
弟弟抱着剩下的烟花,仰头直勾勾盯住我,质问道:「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烟花?」
他一个箭步就往井里跳!
我惊慌失措,大声叫救命,然后跳下去救弟弟。
井水刚刚漫过我的胸口,无比冰凉。我站在水里,把弟弟高举离水面,冻得浑身发抖。
大人发疯一样赶来,扔下绳子,我把弟弟绑在绳子上,他们把弟弟接上去,不停地安抚哭闹的弟弟。
弟弟用手拼命指着我,委屈地哭叫:「我怕!我怕!」
我的心死了一秒。我最疼爱的弟弟,竟然以跳井的方式诬陷我。
继母向我投来仇恨的眼神,父亲想丢下绳子,她拦住,冷冷地说:
「给这个谋害锴儿的贱东西一点教训。」
父亲犹豫了一下,算是默许。
我看着他们用棉被把弟弟裹住,边哄边进屋,没有谁多看我一眼。
一个小时之后,我被父亲用绳子拽上去。
身体被冻伤,当晚我第一次来了月经,血如山崩,我蹲在茅房里偷偷哭,叫了一夜的娘。
我和妈妈一样,再也没法生孩子了。
5.
吴警官皱着眉头:「我知道你很不容易,我看了你的资料,你读了县里最好的高中,高考却落榜了。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?如果当初你学习更努力一点,说不定就能考上大学离开,这场悲剧也不会发生了。」
他显得怒其不幸,哀其不争:「你看我,我也是农村出来的,也知道城乡差距大,可我没有放弃,凭借自己的努力,最终考上了警校。」
我说:「吴警官,要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,就不会这么想了。」
吴警官示意我继续讲。
6.
除夕那件事发生后,我不断安慰自己,尽管我不能报复他们,我还可以逃离他们,只要能考上大学。
我拼命学习,考上了县里最好的 X 高中。
可那个暑假,发生了一件我不敢回忆的事。
父亲被保险公司裁员后迷上了赌博。X 高中的校长借给父亲高利贷,但是父亲还不起,债务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多,已经欠下十万巨债。
他不让我继续念书。
继母一见人便到处嚷嚷:
「我家小宝上学还得花钱呢,她一个外人,凭什么跟小宝抢?」
「还说什么上高中,其实是到县里勾搭野男人。你们不知道,她三年前冻伤了身子,不能怀孕,就在外面为所欲为瞎搞,把咱家的钱全败光了。」
一句话启发了父亲,他对我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:
「下周爸爸带你去跟校长单独聊天,好不好?」
「不要怕,校长最和蔼、最喜欢小孩了。」
我想读书,只剩唯一的出路——出卖身体,出卖灵魂。
吴警官愤然指着我:「你怎么能答应这种事?」
我不理解地看着他:「那你说,那种情况下我还能怎么办?」
吴警官沉默了。
如果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。
7.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讲——
我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。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凑过来,咧嘴冲我笑,一股腐烂臭气经满口黄牙喷射到我脸上。
窗外灵魂书香,窗内皮肉肮脏。
校长揪着我的下巴,命令道:「把口罩取了。」
我乖乖把口罩摘下,左脸伤疤暴露了出来。
校长一把把我推开:「妈的,败兴!」
他推开了我读书的唯一机会。我不仅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,反而惶恐不知所措。
忽然想起,有八卦说校长滥用职权,把自己成绩很差的女儿安排进 X 高中最好的班里。
我说:「我愿意为您的女儿补习全科,直到高考。」
校长明显心动了,最终他点头同意,甚至还免去了我的学费。
我感激涕零。作为校长,他是猪狗,作为父亲,尚且合格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校长的真实意图。
后来到了高考前,我们考完三模,班主任说只要我正常发挥,北京中流 985 不成问题。
校长找到我,要我在高考中为他女儿替考。
校长亲自上我们家来,提着一箱给弟弟的牛奶,拉着父亲和弟弟进屋聊天。
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三人从屋里出来时,父亲不停点头鞠躬,谄媚陪笑。
弟弟还得到了一部新苹果手机,宝贝似的不离手,一见我,立刻警惕地捂住手机,生怕我会抢走。
当时我根本料不到,校长送弟弟手机的可怕企图。
继母看得口水都流出来:
「你这姐姐怎么这么自私,小宝上好初中还得指望人家校长呢,你就一点不为弟弟着想?」
「你又生不出儿子,能嫁出去就算你有福气,读书再多又有啥用?」
在那一瞬间,强行压抑的杀人渴望正在蠢蠢欲动。我的眼神投向后院的水井。
想到母亲临死前痛苦的样子,我又冷静下来,变回逆来顺受的好孩子。
最后我通过沉默表达自己的抗议。
8.
星期五放学后,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,他举着那部新手机,笑得阴险扭曲:
「这里面有三张你的照片,看来是某人在你洗澡的时候偷拍的。」
「你可以拒绝替考,也可以报警,那我就匿名发布出去,闹得全网皆知哦。」
「这是部新手机,就算你报警,警察也很难追踪源头,更何况这手机本来就不是我的,已经送给你弟弟了。」
「最重要的是,没有哪个大学会接受一个身败名裂的女生,你觉得呢?」
我不敢直视那些照片,更不敢听最后一句。我彻底崩溃了。
这时我看见站在门口的程锴。我浑身颤抖,一把抓住他:
「是不是你拍的?回答我!」
程锴不以为意道:「是我。」
原来校长来家里找他,就是在交代他拍我的裸照。
我真傻,真的。我以为程锴只是娇惯了点,自私了点,只要我对他好,他终有一天会被我感化。
六月六日,我用遮瑕膏遮住伤疤,把头发剪成校长女儿的发型,穿上她的衣服,坐在不属于我的位置上。两个监考老师已经被校长交代过了,都装作没发现。
我拼命地答题。即使成绩与我无关,我也要酣畅淋漓地为自己编织一场梦。
后来我当然高考落榜,而那个女生飞向北京。校长很高兴,答应不追究父亲欠下的高利贷。
这两年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,直到昨天晚上的年夜饭。
东村孙屠户他娘来相看我。那个孙屠户家暴把老婆打跑了,他娘想找个人伺候她的宝贝儿子,继母就打算把我卖了。我拿起菜刀作势要自杀,那孙大娘怕出事担责,被吓跑了。
其实这并不是继母第一次想卖我,但这一次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。吴警官,你能猜出她为什么卖我吗?
9.
吴警官:「嗯……因为钱给得足?」
「根本不是!因为弟弟他妈的要上奥数课!我的高考成绩都没了,弟弟还要上一对一奥数课!明明这是件小事啊,可我就是突然受不了了……」
吴警官向我保证,他们会严查校长,同时对父亲和继母进行审讯。
我重重点头,泪流满面:「请你们一定要做到……」
「我真的不想逮捕你。但是很遗憾。」
就在实习警察拿来镣铐的时候,手机响了,吴警官做了个「暂停」的手势,到门外接通。
「我 X!」
吴警官崩溃地进屋,示意实习警察把镣铐拿走。他一脸信仰崩塌的表情,不确定地问我:「你知不知道……你没有作案时间?」
「我都已经招了,你还唬我?」
吴警官扬了扬手机,沉重开口:「案发时,你正在被孙屠户迷奸。」
我瞪大了双眼。
「刚才同事打来电话,你的继母已经招供,为了把你卖给孙屠户,她通过电话与孙屠户密谋迷奸。当晚她把安眠药掺进你的水中,待你昏迷后将你拖进仓库。」
「孙屠户也已经招供,他在约定好的十一点来到仓库,对你实施侵犯,在十二点将你放回房间。」
「你第二天醒来时,有没有腰酸背痛?你可能以为是太过劳累,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侵犯。」
「所以程蝶,你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,而自己却不知道。」
我紧紧捂住嘴,拼命摇头。
「不,不,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……」
我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。
「程蝶,你继母和孙屠户的行为涉嫌犯罪,我们一定会对他们进行惩罚。」
「还是回到你的问题吧。原来之前的一切,都是在引诱我做出你是凶手的判断吗?好一出诱敌深入,你真的很聪明。」
吴警官似乎很庆幸我没有杀人,语气不似之前咄咄逼人。
「案发的时候,你以为自己只是在睡觉,根本没有料到,继母的恶毒行为竟然证明了你没有作案时间,不然你的计划就成功了。」
「所以,你的计划是什么呢?如果你想通过谎称自己是凶手,引起媒体和社会舆论的关注,报复那些伤害你的人,我只能说很遗憾,仅凭你一个人的口供,基本不可能成功。」
「那么我猜,你是为谁替罪吧?」
我在昏迷时被人侵犯,我还是没能保护她……
我陷入彻底绝望,放弃了挣扎。
「你说的没错,我不可能杀人。」
10.
以下是我的坦白。
如果你仔细听,就会发现我的故事中存在一个被忽略的人。
父亲骗我说,在我出生的第二年,娘流产了。
几年后我才从妈妈口中得知,当时计划生育,只能生二胎,父亲为了再得一个男孩,瞒着妈妈偷偷把妹妹丢进深山里。
妈妈常常含着泪回忆,妹妹左臂黑色有一块胎记。
但是妹妹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,被山里一户人家捡回收养。我十二岁时,凭借胎记和相似的容貌,终于姊妹相认。
收养妹妹的人家虽然清贫,却淳朴快乐,妹妹的性格也与我完全不同。我胆小怯懦,而妹妹敢爱敢恨,没心没肺。
我们经常相约在一片竹林里见面。妹妹会带给我一些小玩意儿,都是养父养母送她的。有一次她带来一只剥了皮的烧烤田鼠,我吓得哇哇大叫,被妹妹大笑着塞满一嘴肉,抹上一脸油。我用竹片在地上写写画画,让妹妹跟着我写字,念课本给她听。
我教她的第一个字是「飞」。妹妹在山里野惯了,怎么都学不会。我说:
「蝴蝶会飞。但很多毛毛虫没有变成蝴蝶,就被人踩死了。」
养父养母对妹妹很好,妹妹也一直以为当年是不小心与家人走失了。至于过往,由我一人承受就足够。
我想保护她,就像保护一个未经污染的自己。
但妹妹还是发现了我的处境,她愤慨地质问我为什么不复仇。我只能告诉她,我必须遵守誓言。我太激动了,不小心将妈妈惨死的真相、妹妹被丢弃的事实一股脑说出来。
妹妹一时不能接受,低垂着头,浑身颤抖。当时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大嘴巴撕下来。
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:「姐姐,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。」
这时,她附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,令我不寒而栗。
她说了什么,你猜不到吗?
11.
吴警官,在我的故事里,那些人对我的伤害都是真实存在的,我只是对一些细节进行了改动。
我说,六年前的除夕夜,弟弟为了诬陷我自己跳下井。
而事实是,弟弟霸占了所有烟花正准备独享,此时妹妹翻墙进来,突然从背后把他推进井里。
还好我立即发现,叫妹妹赶快翻墙溜走,自己跳下去救弟弟。
弟弟被救上来之后,一直哭喊「我怕!我怕!」其实他是在害怕那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。
我说,中考完那个暑假,我被父亲继母卖给校长,差点被侵犯,这一点不假。
而真正被校长侵犯的是弟弟。
那天,父亲开车把我们送到学校,让我去找校长「聊聊天」,嘱咐程锴在在校园转一圈,好好感受重点高中的优良学风,就离开了。
我对着弟弟炫耀:「校长有个好玩的东西要给姐姐看,你待会不要进去哦。」
弟弟哪里肯听我的话:「凭什么只给你看?我也要看!」
他一把推开我,一边跑一边回头,生怕被我抢先。
我愧疚地看着他跑进校长办公室——自投虎口。
这是妹妹给我出的主意,她说:「校长喜欢小孩,可并没有规定是谁啊。我看那个程锴被养得细皮嫩肉,肯定更讨校长喜欢吧。」
我说,我参与替考、程锴帮校长偷拍我的裸照,其实这些都是真的。
唯一掩饰的地方在于,我是自愿提出替考的。
考上大学意味着我不得不与妹妹分离,所以,妹妹就想出让我帮校长女儿替考,这样我们既有了钱,又能够在一起生活。
我被这个念头吓坏了,妹妹不停鼓励我:「姐姐,懦弱的毛毛虫只能被踩死,只有破茧才能成蝶。」
我思考了一晚上,终于下定决心,找到校长,主动提出为他女儿替考。
「三十万,就能换一个北京中流 985,我想没有人不动心吧?」
校长一开始很犹豫,奈何我补课三年,他女儿的成绩始终没有起色。他们终究答应了,不过校长仍然对我心存疑虑:
「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圈套?」
「要是你收了钱,又把这件事捅出去,我的位子还要不要了?」
于是我主动将自己的把柄交给校长,以取得相互信任。
这个把柄就是裸照。
为了撇清校长的责任,裸照的背景不能在办公室或者学校,所以校长将手机交由程锴拍照。
我和校长心照不宣:如果我揭发校长花钱替考,那么他就会将裸照匿名发布出去。反之亦然。
于是皆大欢喜,校长的女儿更是对我感激涕零。
妹妹笑着对我说:「姐姐你瞧,规矩只对守规矩的人起作用,不守规矩的人先吃到螃蟹。」
12.
我听妹妹的话,选择反抗不公平的命运,她简直看透了我性格中潜藏着的阴暗面。
妹妹没受过教育,她不知道世间有一些无形的枷锁,比如伦理道德,比如法律责任。八年前妹妹对我说的那句话就像定时炸弹,随时都可能引爆。
她当时说:「既然我是被抛弃的,那我不用遵守妈妈的遗言,对吗?」
昨晚的年夜饭是导火索。孙大娘吓跑后,我挨了继母几巴掌,一不小心被妹妹看见了脸上的鲜红。她心疼地为我敷上唾沫,并没有其他异常举动。
凌晨三点,我醒来到后院透气,竟看见妹妹站在井边,语气就像刚闯了个红灯:
「我杀了程锴。他早就该死。」
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?——那个混蛋终于死了。
但随之而来的恐惧让我喘不过气,甚至想丢下妹妹自己逃跑。但妹妹是因为我杀人的,我本该担任起教育她的责任,是我潜意识的放纵害了妹妹。
我已经做好了决定。
我说:
「你什么都不懂,呆在这里只会碍事,我要你马上跑进山里,藏得好好的,明白吗?」
「放心,五天后到竹林去,那时你就能看见我啦。」
我算好了,从竹林望出去,能看到一段碎石路,那是从我家到公安局的必经之路。
一生懦弱的我,愿意为了妹妹勇敢一次。
13.
警察盘问妹妹的住址和身份信息,我坚决回答:「我能说的就这么多,其余一律不知道。」
吴警官下令组织人员进山,搜寻妹妹的一切消息。他紧锁眉头:
「所以,你妹妹负责出主意,而你负责实施;」
「程锴被你妹妹推下井,又因为她被校长侵犯,而你在妹妹的怂恿下竟然真的去替考;」
「最后,你的妹妹杀死了程锴,而你为她顶罪。」
吴警官惋惜地长叹一声:「你妹妹没受过教育,无意间误入了歧途,还把你拖下水。原生家庭正确的引导是多么重要啊。」
我激烈地反驳:「你们不懂,她是唯一关心我的人,她只是不懂事!」
吴警官张开嘴还想说什么,手机震动,他低头查看消息。
「跟我们去警局一趟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犯罪心理专家李教授说,想见见你。」
14.
李教授把办公室门关上,转头对我温和地笑笑:「不用紧张,这里没有监控和录音设备。」
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,声音充满说服力,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。
「教授,我都交代清楚了。」
「程蝶,我听了你的口供录音,有一个疑问。校长那三十万真的交给你了么?那你为什么不和妹妹远走高飞,还呆在这里干什么?」
我呆呆地看着他:「因为……」
李教授双手交叉,俯身盯住我,眸子深不可测:「仔细想想,程蝶,你和妹妹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?」
「这个简单,八年前我们在……」
我试图努力回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,却惊恐地发现毫无印象。
就好像,人从不记得梦的开头,总是突然就这么置身其中。
「真的是『我们』吗?」
一阵眩晕袭来,我捂住脑袋,头痛欲裂。
李教授沉声道:
「『妹妹』是你的第二人格。」
「你的内心一直压抑着复仇的渴望,却因为母亲的遗言无法实现。于是,为了化解这一矛盾,你幻想『妹妹』并没有死,她游走在规则之外,帮助你杀人。」
我颤抖着大吼:「不可能,妹妹是真的,你们可以去找山里的小屋!」
李教授无奈道:「警察已经搜寻过,山里没有一户人家收养过弃婴。」
我灵光乍现,冲出分析室,被门外值守的警察拦住:「竹林,我带你们去看竹林!」
警车驱向山脚,我带领警察们和李医生找到那片约会竹林。
我双膝跪地,拂去满地枯叶,示意他们看泥土上残留的汉字。
「这是妹妹的笔迹,我就在这里教她念书、写字……」
吴警官语气充满怜悯。
「程蝶,你妹妹在 20 年前已经死了。」
他拿出一张照片。日期 2005 年 8 月 29 日,编号 01778。
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在河边饿死,她大张嘴巴,裸露的小身体血迹斑斑,两只手向空中抓去,想要抱抱。
她左臂有一块黑色胎记。
「这个孩子当时已经做过死亡登记,确定是你的妹妹。」
「你父亲咬死说这个婴儿是不小心走丢的,我们也没有办法制裁他。」
我静静躺在地上,任泪水肆意滑落。
李教授轻轻把手放在我肩膀上。
「我知道这很难,但是请你接受现实。」
「我还有一个疑惑,为什么案发时,你拥有不在场证明?」
15.
全想起来了,我全想起来了。
年夜饭后,我听到继母和孙屠户打电话。
「你十一点钟到仓库来,把程蝶那个贱人给要了,她不想跟你都不行。」
「我得钱,你得人,咱们双赢。」
继母给我一杯搀进安眠药的水。殊不知,我已经将杯子偷偷替换,她喝下的那一杯,才搀着安眠药。
继母和我只差了十二岁,加上平日所有的家务活都是我干的,她保养得油光水滑,还因为过年化了浓妆,基本看不出年龄差。
而且,孙屠户从没见过我们两个。
临近十一点,我把继母拖进仓库,而事了之后,我就去收拾残局,把继母放回床上,伪造出睡觉的假象。
这样,继母和孙屠仍然以为自己的计划实施成功,还会为我提供证词。
警察就会认为,程锴被谋杀的时候,我正被强暴,具有不在场证明。
这将是一场完美犯罪。
我刚从仓库出来,程锴就叫我陪他玩捉迷藏。我露出微笑,把继母剩下的水递给他:「好啊,你先喝口水。」
我在凌晨三点醒来,把继母从仓库拖出来,父亲不在房间。我把继母放上床,像慈母一样为她梳理凌乱的头发,整理领口,抹平皱痕。
罪孽深重的母子二人,在除夕之夜,一个被溺死,一个被强暴。
浩荡的风吹过竹林,像是予人间一切罪恶以救赎。
我趴在地上,哆哆嗦嗦抚摸泥土上稚嫩的字痕。
吴警官扯扯李教授的衣角,不解地看向我。
我慢慢爬起来,皱着眉道:「这么简单的字都学不会?」
我撅起嘴,扯住袖子撒娇:「姐姐再教我一遍嘛。」
我无奈摇头,指尖往额头一点,抓起竹片写了个「飞」:「看好了,我只写最后一遍哦。」
我欢喜地跳起来,拍拍手:「嗯嗯,姐姐最好了!」
突然,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,我伸出手拥抱自己。
「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。」
李教授篇
【六个月后】
16.
犯罪嫌疑人程蝶承认杀人,并在法庭上坦白所有罪行。鉴于被害人程锴存在过错,且程蝶患有八年精神分裂,无力承担刑事责任,因此并未被判刑,交由精神病院收治。
然而,其他涉案人员依旧逍遥法外。
我和吴警官约饭的时候,听他抱怨头发本来就少,这几个月为了调查那些人,「熬夜又破防,毛囊全阵亡。」
他喝了酒便骂骂咧咧:「证据!又他妈是证据!」
校长绝不承认与程蝶有过三十万元交易。警察查找到程蝶所说的苹果手机,可惜照片已被全部删除。
警察们调查了高考三日的监控,然而小县城学校的监控年久失修,在一年前突发事故,录像已经全部丢失,无法找回。
程蝶的案件发酵后,引起不小的社会舆论轰动,警察接到数个匿名举报,一些家长怀疑自己的孩子也曾受过校长侵犯。但是当警察询问孩子个人信息时,对面都沉默地挂断。
这种事会伤害他们的脸面。
校长显然清楚地利用了这一点,警察质询他时,他装成受诽谤的无辜姿态,警方也很无奈,只能宣布暂且终止调查。
最后,警察只能通知程蝶考取的大学,将校长女儿留校观察。除此之外,根本无法对校长做出任何实际行动。
吴警官告诉我:「一个县城高中的校长,不可能抹得这么干净。我们几乎可以确定,校长曾利用儿童进行性贿赂,与某些人进行权色交易。但我们找不到证据!」
另一边,程蝶的父亲和继母否认将她作为交易对象、对她实施精神和肉体虐待。
而且,因为某种原因,大家没法调查十四年前程蝶继母患精神病杀人的真实性。
程父甚至还挑衅警方:「警察先生,疑罪从无,我想你们应该清楚吧?」
程母每次都痛哭流涕:「我的小宝死了,我们是受害者,你们就这么欺负老百姓吗?那个贱人怎么没有判死刑?她杀人就得偿命你们不懂吗?」
不过今天有个好消息。
精神病院对程蝶进行评估,认为她的精神状态恢复良好,再次发病的几率较小,今晚六点程蝶就可以出院了。
我看看表,现在五点,我坐下来整理好文件,准备下班后去看看她。
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道声音:
「程蝶根本就没有精神分裂,对吗,李教授?」
17.
手上动作骤然停下,我警惕起来:「你是谁?」
「噢,忘记自我介绍了,我是 X 报新闻记者,失礼失礼。」
面前的记者头戴鸭舌帽,悠哉悠哉坐下。
「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。」
记者身体前倾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「今天上午报社接到匿名举报,说是您涉嫌伪造精神鉴定报告。」
「李教授,既然您不肯承认,那请容许我冒昧地推测一番。」
「程蝶杀人复仇,是想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,让父亲和继母体会面对精神病的无能为力。」
「她非常清楚,直接撒谎极容易被识破,所以设置了一个局中局。」
「首先,程蝶用一个明显的口误出卖自己。」
「其次,她利用了继母和孙屠户的供词,制造出不在场证明,并且精心编造出极具真实性的妹妹,引导警察向替罪方向怀疑。」
「最后,她利用了你,『无意间』发现自己有精神分裂!警察还以为真相全靠自己主动挖掘得来,因此会对这一说法坚信不疑,殊不知他们一直在被程蝶牵着鼻子走。」
「我不得不承认,竹林那段自导自演的分裂戏码真的很精彩。」
「所以我想知道的是,六个月前程蝶在办公室,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」
我无可反驳。
鉴定技术发展迅速,表演人格分裂的戏码也只能骗骗吴警官。我确实伪造了精神鉴定结果。
这个记者显然想把一切曝光,标题我都想象到了,「凶手竟是 20 岁美少女,医生为她伪造精神鉴定,究竟是图财还是图色?」我痛恨丧失良知的媒体人,为了 10 万+阅读不择手段。
我长叹一口气:「事已至此,我只能告诉你全部的真相。」
我指指记者裤兜里的录音笔。
「相信我,听完后,你一定不想把它传出去。」
【六个月前】
18.
程蝶走进办公室,我确定一切通讯设备都关闭后,转身问她:「你想假装人格分裂,对吗?」
程蝶试图掩饰:「您在说什么?我的精神没问题啊。」
我说:
「你故意在妹妹的故事里加入精神分裂的暗示,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,然后借我之口宣布你有双重人格,难道不是吗?」
「但我必须告诉你,你或许骗得过人,却骗不了核磁共振。人格分裂常见的病理现象,如脑室扩大、灰质减少、白质增加等,你都没办法假装。我猜,你对精神鉴定的认识还停留在十几年以前吧,那时确实更容易发生误判,也因此发生过一些悲剧。」
程蝶没有再挣扎,她苦笑着说:「可惜了,真正的复仇还没开始呢。」
我起了疑心,程锴不是已经死了吗?按理来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她说:「既然已经暴露了,那我就把一切真相告诉你吧。你想知道什么?」
我问:「你对警察讲了两个版本的故事,哪个是真的?」
「第二个版本是我为了误导警方编造的。而第一个版本的故事……」
「怎么了?」
程蝶声音颤抖:「那是我曾经以为的真相。」
她从挎包中翻出人教版七年级数学课本,卸下伪装,露出一个笔记本。
「弟弟死后,我发现了他的日记。」
「这是一场长达十三年的告别。」
【程锴的日记】
2019.1.23
今天我八岁了,姐姐送我一个日记本。
爸爸妈妈送给我一个奶油蛋糕!
我问他们,为什么姐姐生日没有蛋糕?
爸爸说,姐姐不过生日。
妈妈说,只有妈妈的宝贝才能吃蛋糕。
姐姐突然说眼睛不舒服,就跑到外面去了。
我没来得及告诉她,我喜欢她的礼物。
2019.2.4
今天是除夕,但是发生了一件很让我难过的事。
爸爸给我买了好多圆圆的烟花,说这是我一年表现乖乖的奖励。
我昨天还尿了床呢。姐姐更乖,姐姐不尿床,她还让我趴在她背上睡,然后给我换被子。
真奇怪,她没有奖励。
姐姐偷偷点了我的三个烟花,她好淘气,笑得好开心。
我抱起其他烟花,走上前问:「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烟花?」
我还没来得及说「那你把这些也偷走吧」,就掉下井里面去了。
还好姐姐跳下来,把我举起来。
妈妈哭得好大声,她对着井下的姐姐吼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词。
我想让大人把姐姐拉上来,指着姐姐大哭:
「我怕!」
我怕姐姐冻死了。
爸爸把我抱上床,妈妈为我唱摇篮曲。
就是没人把姐姐拉上来。
我睡不着,一个小时之后我听见动静,溜去看姐姐。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像一只蚯蚓那样弓着身子。
我叫了一声「姐姐」。她迅速抹干眼泪,装作没听见,关上了门。
2019.2.7
从掉井之后姐姐就变了。
她知道我怕火,以前过年她都很乐意帮我点烟花的。这几天我叫她帮忙,她点着之后就不理我了,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害怕。
我想她在跟我赌气。我也有点生气,于是自己点烟花。
把手烫伤了。
妈妈一边给我吹,一边骂姐姐「没娘养的」「包藏祸心」。
我说,不是姐姐的错。
妈妈连我一起骂。
姐姐低着头给我拿来清凉膏,我好想让姐姐知道我在帮她说话。
2020.6.17
今天姐姐中考完,背着书包回家了。
我好开心,但是我根本不敢表现出来。因为妈妈会生气。
我发现妈妈有恐怖的控制欲,我对姐姐亲,她就把我耳朵揪得通红:
「那个贱蹄子给你灌了什么药,这么向着她,忘了谁把你辛苦养大的?」
是姐姐。
「小宝,咱们家留着那贱蹄子,就是供你使唤的,将来她嫁了人,彩礼就留给你娶媳妇,她赚的钱就是咱们的钱,听见没有?点头!」
我很想反驳,我才上三年级,科学老师就教我们寄生虫有害。妈妈怎么这么蠢?
后来我想明白了,原来妈妈根本没上过学。难怪。
老师说得对,普及义务教育太有必要了。
但我太胆小了,我怕被打。
我只能顺着妈妈的意思,不给姐姐好脸色。
姐姐刚放下书包,我就对姐姐说:
「程蝶,给我倒杯冰水。」
姐姐的脸死了一秒,但她还是默默转身去打井水。
我觉得自己做了很错的事。
2020.6.29
中考成绩下来了,姐姐考得很好。但是爸爸不想让她继续读高中。
我隔着房门偷听,听到了可怕的事情。
妈妈说:「你不是说他喜欢小孩吗?把程蝶送给他玩,能抵多少钱算多少钱。」
爸爸支支吾吾:「怕不好吧,出事了怎么整?」
妈妈笑着说,三年前除夕那天,程蝶冻坏了身子,这辈子都不要想怀孕了。这不是正合那校长的意吗?随便玩,还没有后顾之忧。」
「赶紧解决掉钱的问题。小宝快上中学,花钱的地方多,可不能委屈了我们的小宝。」
紧接着我听见拨号的声音。
「诶诶,领导啊,我有个孩子,您看看……嗯嗯,那一周之后我亲自给您送来!嗯嗯,好好,领导您辛苦。」
我这才知道,三年前姐姐为了救我,做出多么大的牺牲。
而我仅仅因为怕被打,就对姐姐那么坏。
爸爸妈妈只是因为爱我,才对姐姐那么坏的。
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自私的恶人。
2020.7.26
爸爸把我们送到校门口,叫姐姐去校长室一对一谈话,嘱咐我去校园转一圈,好好感受重点高中的优良学风,就离开了。
我装作肚子痛,让姐姐去校外医院给我拿药。
我坐在沙发上,与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对视。
他满意地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「我还以为你爸会送女儿过来,没想到他这么贴心。」
爸爸早已走远,四周寂静无人。
我说,我替程蝶陪你玩,她长得很丑,脸上还有疤,你能不能只跟我玩,不和她玩?
他色迷迷在我身上流连。
「有你这样的小可爱,叔叔还去找谁呢?」
我又问,什么叫「玩」?
他欺身压过来,把我摁进沙发里:
「马上你就知道了。」
……
(以下是一些极度狂乱的涂鸦,未能破译程锴想表达什么。)
……
我缩在长椅上,姐姐拿药回来,她以为我睡着了,就对我自言自语。
「程锴,如果你知道你爸妈把我卖给校长,会是什么心情?」
「肯定会幸灾乐祸吧。」
姐姐起身走向校长办公室。
我知道她是安全的。但我的心好痛,和身体一样痛。
我好想对姐姐喊:「我才不讨厌你!」
但我不敢,在这重男轻女的畸形环境里,我根本不配对她说爱。
这爱太轻,太可笑,太微不足道。
姐姐不需要弟弟的爱,姐姐需要挣脱吃人的泥潭,走得越远越好。
愿她像天上盛放的烟花,而我就是泥潭的阴影,默默祝福,便已足够。
2023.5.23
临近高考,校长逼迫姐姐帮他女儿替考。
校长把我和爸爸拉进屋,他夸我机灵,保证一定把我弄进初中最好的班,送给我一个崭新的苹果手机,爸爸眼睛都直了。
我不要,爸爸硬塞到我手上:「小宝,你看校长对你多好,就拿着吧。」
我不敢抬头对上校长邪恶的眼神。
妈妈在外面责怪姐姐自私,姐姐还是不说话。
糟糕,让姐姐看到新手机了。
姐姐你别误会,我没有受贿,我发誓我不想拿。
2023.5.30
不知道为什么手机又回到校长手里,并且里面还有三张裸照。
我鼓起勇气再次找到校长。
我说,我陪你玩,你删了照片,好不好。
校长咧嘴露出黄牙,向我压过来。
这一次我没有哭闹。
我只是在想,姐姐没事了。
2023.6.1
祝我儿童节快乐。(爱心)
2023.6.2
照片竟仍然没有删!我闯进校长办公室,质问他。
校长睨我一眼,像打量一条狗,剔着牙说:
「长大就不好玩了。」
我刚离开,姐姐就进了办公室。
我听见校长威胁姐姐,即使她考上了大学,也没有人会收声名狼藉的女学生。
姐姐发现了我,她的眼里有憎恨:「程锴,是不是你拍的?回答我!」
姐姐,真的不是我。
是妈妈。
是她拿了新手机,趁你洗澡的时候偷拍。
今天早晨,妈妈才告诉我这件事,之前我毫不知情。
我第一次冲妈妈吼,为什么要断送姐姐的人生?
妈妈对我哭叫:
「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!」
我好愧疚,伸手替妈妈擦干眼泪。
妈妈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,我又怎么能对姐姐揭发妈妈的错呢?
我说:
「是我拍的。」
2023.6.6
姐姐去替考了。
2025.1.28
除夕!
上周我去镇上偷偷买了好多彩菊烟花,藏在床底下,今晚送给姐姐,希望能缓和一下我们的关系。(这一年多姐姐都没有主动跟我说过话。)
姐姐肯定会很高兴的,她从小最喜欢彩菊烟花了!
现在是晚上十一点,大人们大概在看春晚。
仓库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拖动。
姐姐从里面出来,关好门,回头看到我,被吓一跳。
我笑着说,给你看惊喜。
我让姐姐站在井边,蒙住眼睛。
我现在正准备把烟花抱出去,哈哈,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姐姐的表情了!
……
听我说,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。
姐姐,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死了。
爸爸想杀你。
他趁我回屋时把你推下去,我看见了。
爸爸拉住我,声音颤抖。
「小宝,爸爸赌博欠了很多钱,追债的人下周就到,我,我实在没有办法……」
「我以前干保险为了冲业绩,给你们每人都买了人身意外险。」
「这是一场意外,程蝶失足落水,我们都在看春晚,发现时人已经来不及了!」
「明天警察问起,就这么回答,听见没有?听见没有?点头啊儿子!」
我拼命摇头,爸爸死死拉住我。
「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!」
为了我……吗?
我沉默了。
爸爸一逃开,我就找到绳子把你拉上来。
我决定去死。
为了防止落水后自己控制不住喊叫,被人发觉,我已经吞下一颗安眠药,等马上昏迷的时候,我再跳下去。
脑子已经开始发嗡,时间不多了。
记住,这是一场意外。
天亮之后你们就能得到一笔保险金,等爸爸还完债,剩下的钱,你们就用来开启新生活。
姐姐,那样你就自由了。
你可以重新高考,重新恋爱,相信自己,一切都为时不晚。你要振翅飞翔,让曾轻贱你的人高攀不起。
世界那么大,那才是属于你的天地。
爸爸妈妈总说,一切都是为了我。这样的话,我的死亡也算是赎罪了吧。
姐姐,带上我的祝福,活下去。我会到一个没有重男轻女的地方,看着你。
新年快乐。
【日记完】
我看到,程锴放下日记,蹒跚向深井走去。
从房间到井边只有五米,他花了整整十分钟。
新年倒计时钟声正在敲响——
冰凉井水逐渐漫过头顶,意识逐渐模糊,他竭尽全力张开嘴,只吐出一串气泡。
那是他至死没对姐姐说过的话。
3——2——1——
漫天烟花轰然炸响,男孩沉没在永恒黑暗的古井。
19.
我陷入久久震撼不能自拔。
「李教授,这就是最后的真相。」
程蝶轻轻合上日记。
「我被父亲推下了井,是弟弟把冻僵昏迷的我救上来。」
「我在凌晨三点惊醒,在枕边发现了他的日记。我疯了一般跑出去,水里只剩下他的尸体……」
「悔恨和悲哀不停折磨我,处于癫狂状态的我,终于想出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。」
「我先到仓库把继母拖回床上。父亲不在,他以为自己杀了人,现在还在外面吸烟为保险金庆祝。我故意磨断绳子,引起警察的怀疑,从而进行尸检,发现弟弟体内的安眠药。」
「随后,我花一晚上,慢慢构思了人格分裂的故事,直到破晓,拨通 110。」
「弟弟太天真,自杀这种愚蠢的行为,除了惩罚自己之外不能伤害任何人。我决定伪装精神分裂,让所有人以为我是报复杀人还能逍遥法外的恶魔。只要我活一天,我亲爱的父亲、继母和校长,就永远生活在害怕被报复的恐惧之中!我要以不染血的方式,慢慢折磨他们,让他们钻心剖骨地活,生不如死地活!」
程蝶的神情悲哀而神圣:「我甚至感谢他们曾经伤害过我,为我提供了合理的报复动机。」
待宰毛虫,终为蝴蝶。
我陷入了两难。
如果我揭穿了程蝶,她将因伪证罪被判刑,那些本应被判刑的人反而不会被制裁;如果我选择共谋,这严重违背职业道德,一旦暴露,这碗饭算是别想吃了。
思量再三,我做出了决定,我微笑道:
「请让我成为你的共犯吧。」
20.
【六个月后】
我端起茶杯:
「在精神病院,程蝶重翻日记时,发现一个决定性证据:弟弟被校长侵犯的那一页日记里,出现了一块血渍。当时程锴拼命用纸擦拭,不小心将血沾到纸上。程蝶决定出院后把污渍撕下送往警局,进行 DNA 鉴定,作为校长侵犯弟弟的直接证据。」
「记者先生,这就是全部的故事。」
「有些事,就让真相永远烂在泥里吧。」
记者默默地看着桌面,似乎做着剧烈思想挣扎。他慢慢取出录音笔,放到桌上。
「李医生,我为之前的莽撞行为向你道歉。这只笔就交给你,你放心,我不会对此案做任何报道。」
记者起身向我道别,我欠身致意,伸手把录音笔锁紧抽屉里。
记者没有走,一动不动凝视着我。
「李医生,你早就知道我不是记者了吧?」
糟糕,还是被发现了。
我叹一口气:「我没有直接参与后续调查,但看过涉案人员的照片,校长先生。你是怎么发现的?」
校长一声冷笑:
「你的回答里有个致命漏洞——假设。你凭什么假设,讲个故事就能打动一个无良记者?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,而且预感到我会来,对吗?」
我只好苦笑:
「没错,我坦白,我故意把我伪造鉴定结果的事情透露给你,就是想引你过来。」
「而你,校长先生,虽然没被警察抓住实质性的证据,但程蝶出院仍会对你的生活产生极其严重的威胁。你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把柄,你伪装成记者,就是想逼迫我承认程蝶的精神完全正常,让她坐牢。」
校长沉声道:
「所以,你假装被我逼迫无奈才说出真相,其实是故意让我知道,程蝶正在谋划复仇,甚至打算让警方比对 DNA。你告诉我这些,你有什么好处?」
「本来不想说的,没想到被你看穿了,」我欠身伸了个懒腰,「警察马上就要掌握你猥亵儿童的关键证据了,而日记在程蝶手上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杀人灭口。」
「而我,则借刀杀人。」
21.
校长眯起眼睛:「你也想杀她?」
我点头。
「程蝶手上也有我的把柄。十四年前程蝶继母杀人,是我做的精神鉴定。」
「那是我接的第一个案子,经验不足加上当时科技水平有限,我实在没法判断程蝶继母是否有精神疾病,但我太想邀功,竟然直接下了急性精神障碍的结论。」
「直到程蝶被审讯,曝出继母是伪装的,我才知道当年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!而程蝶故意在吴警官面前提起这件事,就是为了威胁我。」
「本县只有我一个专业犯罪心理师,我验过杀人放火的保姆、高空抛婴的父母、强暴妇女的纨绔。一旦爆出我疑似鉴定失误,整个司法体系的公平性都将被彻底动摇,愤怒的民众和媒体将会撕碎我。」
「吴警官深知后果多么恐怖,所以他把这件事压下去,叫我和程蝶在私下里达成和解。我懂他没说出口的下一句:如果没法和解,那他们将不得不把我供出去。那时候,就不光是丢掉体制内铁饭碗的问题,就算我被暗杀,网上舆论都会叫好。」
「所以,我把程蝶叫进办公室,答应帮她伪造精神鉴定结果,作为交换条件,她从此也不能曝光我的失误。」
「但程蝶她简直就是一个疯子,我知道她不可能就这么饶过我。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一条路——让她死。」
程蝶篇
22.
我边玩手机边等滴滴,车来了,我坐上前排,再次确认包里的血渍残片安在。
「手机尾号 7675,去县公安局是吗?」
司机戴着墨镜,鸭舌帽压得很低。跑滴滴还这么注重防晒。
我答应了一声。司机突然取消了打表。
我警惕起来,取消打表意味着顾客已下车,这辆车将不受平台监控。
「你要干嘛!唔……」
我醒来时,惊恐地发现被反缚住双手,身处一座废弃工厂里,周围一片幽暗废墟,地下出腐烂气息。
司机取下墨镜,露出校长狰狞的脸。
他笑得扭曲:「我的乖学生,想去公安局揭发你的好校长?我可太伤心了。」
「那东西在哪里?说出来,让你死得干脆些。」
我拼命挣扎,他摸遍我全身,最终在包里找到残片,用打火机点燃。
趁他认真点火,我偷偷用锋利的玻璃瓶碎片磨断绳索,试图往包里掏手机。
手腕被狠狠踩在脚下,腕骨碎裂,我痛苦地大叫。校长慢悠悠用另一只脚把我的手机碾碎。
难道就这么死了吗……
我抓起碎玻璃瓶往校长大腿扎去,飞速爬起来往光亮处跑去。
校长大声骂娘,竟从衣服内缝里抽出一把水果刀。
脚下一绊,我狠跌一跤。校长追上来, 拿刀对准心脏猛然刺向我。
我赶紧略偏身子, 冰凉刀刃刺进身体, 校长拔出刀, 再次高高举起——
我绝望地闭上双眼。
「砰——!」
校长右胸中弹, 颓然倒地,但没有立即死亡, 警察们包围了工厂。
校长怒目圆瞪:「你什么时候报的警……」
我不可觉察地微笑:
「弟弟日记里根本没有什么血渍,李教授骗你的。」
「我没报警,是你自己要跟他串通,什么都告诉他了呀。」
校长大口喘气,挣扎着再次举起水果刀。
「不愧是我的好学生。」
一颗子弹正中心脏。
一群警察围过来, 我失血昏死过去。
再睁眼,我躺在病房,吴警官过来探望。
「刺偏了三厘米。不然你当场死定了。对了, 在废弃工厂, 我们找到不同女孩的头发和避孕套, 检测结果表明大多都不属于校长。」
「还有谁?」
吴警官咳嗽一声:「你好好休息。我还有事先走了。」
23.
病房昏黑安静, 一个人影悄然潜入病房。
我握着菩提吊坠, 想着心事沉沉睡去。
李教授并不想杀我, 恰恰相反, 他为自己当年的错误深深忏悔,自愿帮助我完成整个复仇计划。
为了打消我对他的怀疑,李教授还交给我一只录音笔。
「里面是我的的自白。十四年前的事情,我没什么好逃避的。」
「你可以把音频做成定时群发邮件, 每天设置延后一天。如果你死了, 那我也会被曝光。」
我其实已经把录音统统删掉了。曝光李教授会动摇大家对司法的信心,我没有权利这么做。
窗外下起暴雨,狂风大作。黑影已经移动到我的床边, 伸出手, 拔掉我的氧气袋,然后迅速离开。
我深爱着妈妈,因此永远不会违背誓言。
警察永远不会知道, 我真正的复仇是什么。
十四年前那个警察说的一句话,深深扎根在我心中,形成一个无比疯狂而悲伤的想法。
「故意杀人未遂最高能判无期。」
我需要不停被谋杀, 引诱那些人来杀死我。
弟弟的死为复仇行动提供了完美的契机, 父亲和继母虽然是人渣,但他们真心爱着弟弟。
我不仅杀了弟弟, 甚至还逍遥法外, 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谋杀我。
菩提吊坠里嵌入了微型摄像头, 会清楚录下每一次谋杀过程。这些视频连接着李教授的电脑, 如果我不慎死于其中一场谋杀,李教授会立即将这些视频上交警方, 作为故意谋杀未遂直接罪证, 并将一切真相揭露人世。
在往后余生,我将不停搜集他们杀人未遂的证据,我要坚持活下去,被谋杀次数越多, 他们累积的刑事惩罚就越重。
这就是,无法杀人的圣女的最后复仇。
呼吸越来越困难,眼前出现那些逝去亲人的脸。
我微笑着朝他们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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