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年,我好心收留一个孕妇,她生下孩子后,竟赖在我家不走了

发布时间:2025-11-22 08:33  浏览量:36

那一年,是1979年。

北方的冬天,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。

我叫林岚,二十八岁,在棉纺厂当一名挡车工。三班倒,累得像头老牛。

父母前些年走了,留下这南锣鼓巷里的一间小院,一正两厢。我一个人住着正房,东西厢房堆着些杂物,空着也是空着。

那天我下夜班,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的煤炉味儿呛得人一哆嗦。

拐进我家门口那条窄胡同,就看见墙根底下缩着一团黑影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是哪个醉鬼。这年头,治安不算好。

我捏紧了手里装着饭盒的布袋子,放轻了脚步。

走近了才看清,那不是醉鬼,是个女人。

一个挺着巨大肚子的孕妇。
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脸冻得发紫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

她靠着我家墙根,好像睡着了,又好像是晕过去了。

我站那儿,犹豫了。

夜班的疲惫,巷子里的寒风,都在催我赶紧开门回家,钻进我那烧得暖烘烘的屋里。

可看着她那个肚子……

那肚子圆滚滚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孩子在她肚子里,也不知道冻着没有。

我叹了口气。我这人,就是心软,见不得这个。

“同志?同志你醒醒?”

我轻轻推了推她。

她身子一晃,缓缓睁开眼,眼神涣散,看了我半天,才聚焦。

“你……你是?”她的声音又干又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这是我家门口,你怎么在这儿啊?”我问。

她挣扎着想坐直,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。

“我……我没地方去了。”

一句话,说得我心里发酸。

“你男人呢?你家里人呢?”

她一听这个,哭得更凶了,上气不接下T气。

“我男人……他没了。婆家……婆家说我肚子里的不是他们家的种,把我赶出来了。”

这故事,在当年,不算稀奇。

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,还怀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,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。

我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,再看看她那个随时都可能要生的大肚子,我还能怎么办?

“行了,你别哭了。天这么冷,你先……先进屋暖和暖和吧。”

我终究还是开了口。

我扶着她,打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。

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,她贪婪地吸了一口,身子一软,差点没倒在我身上。

我把她扶到炕边的椅子上坐下,给她倒了碗热水。

炉子上的水壶正“咕嘟咕嘟”地响着,暖黄的灯光下,我才算看清了她的脸。

长得不算难看,就是一张苦相脸,眉毛耷拉着,嘴角也耷拉着。

她捧着那碗热水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半。

“谢谢你,大妹子。你真是好人。”

她叫张桂芳,说是从河北农村来的。男人是矿工,前两个月矿上出了事,没了。抚恤金被婆家拿了,还说她不守妇道,把她赶了出来。她一路走到京城,想找个远房亲戚,结果亲戚早就搬走了。

她说得声泪俱下,我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堵。

“那你现在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
她茫然地摇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走到哪儿算哪儿吧。”

她说着,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肚子上,眼神里总算有了一丝光。

“等孩子生下来,我……我就去干活,什么苦都能吃。”

我还能说什么?

“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吧。”

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其实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。

我只是个普通女工,工资不高,一个人生活还算凑合。多一张嘴,还是个孕妇,意味着什么,我心里清楚。

可话已经说出口了,看着她那感激涕零的样子,我也收不回来了。

“西厢房一直空着,我给你收拾收拾。你先凑合住着,等生了孩子,再想办法。”

我这样对她说,也这样对自己说。

只是暂时的,等她生了孩子,总会有办法的。

那天,我没顾得上睡觉,把西厢房腾了出来。

那屋子久不住人,一股子霉味儿。我把窗户打开,把里面的旧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,又从我屋里抱了床旧被褥过去。

张桂芳就坐在我屋里,看着我忙前忙后。

她没说要帮忙,只是一遍遍地说:“大妹子,真是太麻烦你了。”

我当时觉得,她是个孕妇,不方便动弹,也正常。

等我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,给她铺好了床,她才慢悠悠地走过去,摸了摸被子。

“这被子真软和。”她感叹道。

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笑了笑:“你先歇着吧,我去给你下点面条。”

我的生活,从那天起,彻底变了样。

早上,我得先起来生炉子,煮好两个人的早饭。以前我都是对付一口,现在不行了,她是个孕un妇,得吃点好的。

一个鸡蛋,我舍不得吃,敲进她碗里。

她会很客气地说:“大妹子,你吃,你上班辛苦。”

我摆摆手:“你吃吧,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。”

她也就不再推辞,用筷子把蛋黄搅碎,就着玉米面糊糊,吃得干干净净。

我的粮票、布票、油票,本来就紧巴巴的。现在多了一个人,更是捉襟见肘。

我开始算计着过日子。

厂里发的福利,一块肥皂,半斤白糖,我都原封不动地拿回家。

张桂芳的肚子越来越大,人也越来越懒。

起初,她还会象征性地问一句:“大妹子,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?”

我总是说:“你歇着吧,别动了胎气。”

后来,她连问都懒得问了。

我下班回家,她就躺在炕上,哼哼唧唧。不是这儿疼,就是那儿不舒服。

我得给她做饭,洗衣服。她换下来的衣服,就堆在盆里,等我回来洗。

有时候我上夜班,清早回来,推开门,锅是冷的,炉子是熄的。她睡得正香,被我开门的声音吵醒,还会埋怨一句:“怎么这么大动静。”

我心里的火,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

但我忍了。

她是个孕妇,一个可怜的女人。我跟她计较什么?

院子里的王婶是个热心肠,也是个大喇叭。

她看我家多了个人,早就好奇得不行了。

“小岚啊,你家这亲戚,住多久了啊?看着快生了吧?”

她倚在我家门口,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朝西厢房里张望。

我含含糊糊地应付:“快了,快了。”

“我说你也是心善。这年头,谁家不难啊。你一个人供着她,不容易。”王婶吐掉瓜子皮,压低了声音,“她男人那边,真就没人管了?”

我摇摇头,“说是没了。”

王婶撇撇嘴,“那可说不好。知人知面不知心呐。你可得留个心眼。”

我嘴上说着“知道了,王婶”,心里却不以为然。

我觉得王婶就是闲的,看不得别人好。

但没过多久,我就觉得,王婶的话,或许有点道理。

那天,我发了工资。

三十七块五,一分不少。我揣在怀里,心里盘算着,得去买点肉,给张桂芳补补。再扯几尺布,给她未出世的孩子做两件小衣裳。

我回到家,张桂芳正坐在我屋里,手里拿着我的一个小木匣子。

那是我妈留给我的,里面放着几件不值钱的首饰,还有我存的几十块钱。那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嫁妆,也是我的应急钱。
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

“你在干什么?”我的声音有点冷。

她吓了一跳,手一哆嗦,匣子掉在了地上。

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一对银耳环,一支旧钢笔,还有一沓用皮筋捆着的,皱巴巴的毛票、块票。

“我……我没干什么。”她慌忙去捡,“我就是看这匣子好看,就……就拿起来看看。”

她的脸涨得通红,眼神躲躲闪闪。

我的心,一下子就凉了半截。

那是我的屋子,我的东西。她没有经过我的允许,就随意翻动。
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没分寸了。

我没说话,蹲下身,把东西一件件捡起来,把钱一张张捋平,重新放回匣子,然后当着她的面,“啪”地一声,锁上了我房间的门。

从那天起,我上班都锁着门。

她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
但我们之间的气氛,明显变了。

她不再叫我“大妹子”,而是直呼我的名字,“林岚”。

她开始挑剔伙食。

“林岚,今天怎么又是白菜啊?我想吃点豆腐。”

“林岚,这玉米面糊糊太剌嗓子了,能不能熬点大米粥?”

我一个月的细粮供应就那么点,我自己都舍不得吃。

我看着她,心里憋着一股气。

“家里就这个条件。你要是吃不惯,我也没办法。”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。

她愣了一下,随即眼圈就红了。

“我知道,我给你添麻烦了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嘴馋。肚里的孩子也闹腾。”

她又开始拿孩子当挡箭牌。

我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,把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
算了。

就当是做善事,总有到头的一天。

我安慰自己。

离她预产期越来越近,我心里也越来越慌。

我没结过婚,没生过孩子,什么都不懂。

我跑去问王婶。

王婶倒是热心,给我讲了一大堆。要准备什么,要注意什么。

“尿布准备了吗?小衣裳呢?红糖、小米、鸡蛋,都得备足了。生孩子可是大事,女人过鬼门关呢。”

我听得头皮发麻。

我把那点积蓄拿了出来,一样一样地去买。

张桂芳看着我为她忙碌,脸上没有太多感激,反而是一种理所当然。

她甚至开始指挥我。

“林岚,那布料颜色太暗了,给孩子做衣服,得用点鲜亮的。”

“红糖要买那种块儿大的,碎的不纯。”

我捏着手里那几张票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
我感觉自己不是在收留一个可怜人,倒像是在伺候一个祖宗。

终于,到了那天。

半夜里,我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惊醒。

是张桂芳。

我连滚带爬地冲到西厢房,她躺在炕上,满头大汗,面色惨白。

“我……我肚子疼……要生了……”
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下,一片空白。

“去医院!快去医院!”我只记得这一句。

我冲出去,砸开了王婶家的门。

王婶披着衣服出来,一听情况,比我还镇定。

“别慌!找个板车!我去找接生婆李大妈!”

那个夜晚,整个院子都惊动了。

邻居们有的帮着烧水,有的帮着找板车。

我拉着板车,张桂芳躺在上面,王婶在旁边扶着。我们就这样,在凌晨的寒风里,一路狂奔向街道卫生院。

我感觉自己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
到了卫生院,医生检查了一下,说宫口还没开全,让等着。

张桂芳疼得死去活来,抓着我的手,指甲都嵌进了我的肉里。

“林岚……我不想活了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

我只能一遍遍地安慰她:“再忍忍,马上就好了,孩子马上就出来了。”

天亮的时候,孩子出生了。

是个男孩,哭声嘹亮。

护士把孩子包好,抱给我看。

那是个小小的、红彤彤的生命。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这段时间的委屈、劳累,好像在看到这个小生命的瞬间,都烟消云散了。

张桂芳累得虚脱了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

我交了住院费,又跑回家,给她熬了鸡汤,煮了红糖小米粥,再送回医院。

王婶和其他邻居也来看她,提着鸡蛋、挂面。

“桂芳,你可算熬出头了。这下好了,有了儿子,就有指望了。”

张桂芳躺在床上,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
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得意。

她在医院住了三天。

那三天,我厂里、医院、家里,三头跑。脚后跟都磨出了血泡。

出院那天,我去接她。

她抱着孩子,我提着大包小包。

回到家,王婶她们又来帮忙,把她安顿在西厢房。

屋子里,早就生好了炉子,暖烘烘的。

我以为,我的“好人”使命,差不多该结束了。

等她出了月子,身体养好了,就该带着孩子,去开始她自己的新生活了。

我甚至开始盘算,到时候给她凑点路费,再给她准备点孩子的用品。

仁至义尽,不过如此吧。

月子里,我更是尽心尽力地伺候。

一天三顿饭,变着花样地做。鲫鱼汤、猪蹄汤,只要是下奶的,不管多贵,我都想办法弄来。

孩子的尿布,一天要换十几块。我洗了又晾,晾干了再用。

整个冬天,我的手都泡在冰冷的水里,长满了冻疮,又疼又痒。

张桂芳呢?

她吃了就睡,睡醒了就喂奶。孩子一哭,她就喊我。

“林岚,孩子哭了,是不是尿了?”

“林岚,孩子饿了,你帮我冲点糖水。”

“林岚,你过来,帮我抱会儿,我腰疼。”

我成了她的全职保姆。

我安慰自己,坐月子,金贵。等出了月子就好了。

一个月,很快就过去了。

孩子满月那天,我特意多花了点钱,扯了红布,给孩子做了身新衣服。

我还煮了红鸡蛋,给院子里的邻居都送了过去。

大家都夸我心善,说我积了大德。

我听着这些话,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
我看着张桂芳,她抱着孩子,逗弄着,满脸的幸福。

我觉得,是时候跟她谈谈了。

那天晚上,等孩子睡了,我走进西厢房。

“桂芳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,“孩子也满月了,你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。你…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
她正给孩子掖被角,听到我的话,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
她转过头,看着我,一脸的无辜和茫然。

“打算?什么打算?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“就是……你总不能一直住在我这儿吧?你得为你和孩子的将来想想。”

她笑了,那笑容很奇怪。

“大妹子,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要赶我走吗?”

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,尖锐了起来。

“我不是要赶你走。”我急忙解释,“我的意思是,你总要有自己的生活。你可以去找份工作,或者……”

“找工作?”她打断我,“我一个女人,带着个吃奶的孩子,谁要我?我能去哪儿?”

她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
“我以为你是个好人。我以为你收留我,是真心可怜我。没想到,你也是嫌我碍事,嫌我拖累你了。”

“我没有!”我百口莫辩。

“你就是!”她忽然提高了音量,“我孩子才刚满月,你就容不下我们娘俩了!林岚,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!”

她的哭声,孩子的啼哭声,混在一起,吵得我头疼欲裂。

院子里,已经有邻居家的灯亮了。

我怕事情闹大,丢人。

“你别哭,你别哭。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我只能先安抚她。

“我就是觉得,你还年轻,总得有个长远的打算。”

她擦了擦眼泪,冷冷地看着我。

“我的打算,就是在这儿住下。你当初既然收留了我,就不能半途而废。好事做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这个道理,你懂吧?”

我愣住了。

我彻彻底底地愣住了。

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。

她不是在跟我商量。

她是在通知我。

她赖上我了。

从那天起,她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。

她不再叫我“林岚”,而是“哎”来“哎”去。

“哎,给我倒碗水。”

“哎,孩子又拉了,快去洗尿布。”

她把我当成了她花钱雇来的佣人。

我做的饭,她不是嫌淡了,就是嫌油少了。

我买的菜,她不是嫌不新鲜,就是嫌种类太少。

有一次,我下班晚了,回家随便炒了个土豆丝。

她看了一眼,筷子“啪”地就摔在了桌上。

“就吃这个?我还在喂奶呢!你是不是诚心想让我没奶水,饿死你干儿子?”

干儿子?

我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张桂芳,你搞清楚!这是我家!我给你吃,给你住,是情分,不是本分!你别得寸进尺!”

我第一次对她发了火。

她也火了,抱着孩子就站了起来。

“好啊!林岚!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!你就是嫌弃我们娘俩了!行!我们走!我们现在就走!天这么冷,我们就死在外面,让所有人都看看,你林岚是怎么把救命恩人逼上绝路的!”

她说着,真的就抱着孩子往外走。

我能让她走吗?

不能。

她要是真抱着孩子在外面冻出个好歹,我的名声就全完了。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。

我冲过去,拉住她。

“你别闹了!有话好好说!”

“怎么好好说?你都要赶我们走了!”她哭喊着。

院子里的王婶闻声赶了过来。

“哎哟,这是怎么了?大半夜的,吵什么呀?”

张桂芳一看到王婶,哭得更来劲了。

“王大婶,你快来评评理!林岚她……她要赶我们娘俩走啊!我们孤儿寡母的,能去哪儿啊!呜呜呜……”

王婶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。

“小岚啊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桂芳一个女人家,带着个孩子,多不容易。你怎么能赶她走呢?”

我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是啊。

在所有人眼里,我都是那个不近人情、忘恩负义的坏人。

而她,是那个被我欺负的可怜人。

那场闹剧,以我的妥协告终。

我给她道了歉,保证再也不会“赶”她走。

她这才止住了哭,抱着孩子,一脸胜利地回了西厢房。

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屋子里,一夜没睡。

我明白了。

我引狼入室了。

这个女人,她吃定我了。

她知道我心软,更知道我要脸面。

她就拿这两样东西,死死地拿捏着我。

日子,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。

我的工资,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,几乎全都花在了她们娘俩身上。

奶粉、麦乳精、鸡蛋、肉。

孩子长得白白胖胖,张桂芳也养得珠圆玉润。

而我,越来越瘦,脸色也越来越差。

厂里的同事都问我:“林岚,你最近怎么了?看着像老了十岁。”

我只能苦笑。

我试过跟她讲道理,没用。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。

我试过向街道求助。

街道办的刘主任是个和事佬。

他把我俩叫到一起,听完张桂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,就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

“小林同志啊,你的困难我们理解。但是,张桂芳同志的情况更特殊。我们现在都是一个大家庭,要互相帮助嘛。你再坚持坚持,等我们给她找到合适的去处。”

这个“坚持坚持”,就没了下文。

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。

家里不再是我的港湾,而成了一个让我窒息的牢笼。

我每天最害怕的,就是下班回家,推开那扇门。

因为我知道,门后是张桂芳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和没完没了的索取。

她开始变本加厉。

她把我妈留下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,搬到了她屋里。

她说:“孩子喜欢听点声响。”

她把我新买的一块上海牌香皂,拿去自己用。

她说:“女人嘛,就得对自己好点。”

她甚至,开始动我东西厢房里,我父母留下的遗物。

那天我下班回家,发现东厢房的门开着。

里面是我爸生前最爱的一套红木桌椅。虽然旧了,但擦得锃亮。

张桂芳正拿着一块湿抹布,在上面胡乱地擦着,桌上还放着一个滚烫的搪瓷盆。

那上面,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。

我脑子里的那根弦,“嘣”地一下,断了。

“你给我住手!”

我冲过去,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抹布。

“谁让你动我爸的东西的?!”我冲她吼道,声音都在发颤。

她被我吓了一跳,随即撇撇嘴。

“不就是一张破桌子吗?嚷什么嚷?我帮你擦擦,你还不乐意了?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,我寻思着,把这桌子搬我屋里去,放东西方便。”

“你做梦!”我气得眼前发黑,“张桂芳,我告诉你,这个家里,有一样东西你都别想动!你再敢乱翻我的东西,我跟你拼命!”

她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个样子,有点怕了。

但她嘴上不饶人。

“行,行,你了不起!不就是几件破烂玩意儿吗?当我稀罕?”

她扭着腰,回了自己屋,“砰”地一声摔上了门。

我看着桌上那个刺眼的白印,眼泪再也忍不住,掉了下来。

那是我爸留下的念想。

这个女人,她不但要霸占我的房子,我的钱,她还要毁掉我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
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我必须让她走。

不惜一切代价。

我开始冷静下来,思考对策。

硬碰硬,不行。她会撒泼,会利用舆论。

我只能智取。

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,她说的每一句话。

她总说她男人死了,婆家容不下她。

可我总觉得,这事有蹊跷。

一个女人,如果真的走投无路,不会像她这样,有恃无恐,挑三拣四。

她的底气,到底从哪儿来?

机会,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出现的。

那天,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,跟王婶她们聊天。

我在屋里,假装睡觉,耳朵却竖着。

王婶问她:“桂芳啊,你老家是河北哪儿的啊?我有个侄女也嫁到河北去了,说不定离你那儿不远。”

张桂芳眼神闪烁了一下,含糊道:“就是一个小山村,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
“那村里叫啥名啊?”王婶追问。

“……叫张家湾。”她迟疑了一下,才说出口。

我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还有一次,她洗衣服。从她换下来的棉袄口袋里,掉出来一小块揉得皱巴巴的纸。

她没注意,我趁她不注意,捡了起来。

那是一张汇款单的存根。

时间是半年前,金额是二十块钱。

收款人地址,是河北省阳原县,一个叫“李家庄”的地方。

收款人姓名,叫“张大山”。

而汇款人,写的是“张铁柱”。

张家湾?李家庄?

张大山?张铁柱?

这都对不上号。

但我有种直觉,这里面一定有文章。

她不是说她男人死了吗?那这汇款单是谁的?张铁柱是谁?

我把那张存根,小心地收了起来。

我开始改变策略。

我对张桂芳的态度,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

我不再跟她吵,不再对她冷言冷语。

我甚至比以前,对她更“好”了。

我给她买新衣服,给孩子买当时最时髦的玩具。

我跟她说:“桂芳,咱们俩也算是一家人了。以后,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,我养着你们娘俩。”

她一开始很警惕,以为我又要耍什么花招。

但看我每天笑脸相迎,好吃好喝地供着,她慢慢地,就放松了警惕。

她开始在我面前,说一些以前从不说的话。

她会抱怨她那个“死鬼男人”,“没本事,就知道下死力气。”

她会炫耀她在家的时候,“我爹妈多疼我,什么活儿都不让我干。”

她以为,我已经彻底认命了。

她以为,她已经彻底掌控了我。

她在我面前,越来越不设防。

那天,我故意跟她说,我厂里有个姐妹,也是阳原县的。

“真巧啊,”我装作不经意地说,“她说她们那儿有个李家庄,特别有名。”

我一边说,一边观察她的表情。

她的脸色,瞬间就白了一下。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,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。

“是吗?没听说过。”她干巴巴地说。

我心里有数了。

李家庄,就是关键。

可是,光知道一个地名,有什么用呢?我总不能自己跑到河北去找吧?

我需要一个帮手。

我想到了我表哥。

我表哥在铁路系统工作,跑运输,天南海北地跑。

我找了个借口,回了趟娘家,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表哥说了。当然,隐去了我收留她的细节,只说是个远房亲戚,赖着不走,想打听一下她的底细。

表哥一听就火了。

“这还了得!什么人啊这是!你等着,我下趟车正好经过阳原,我帮你去打听打听!”

我把那张汇款单存根,交给了表哥。

“哥,就从这个李家庄,和这个叫张大山的入手。”

表哥拍着胸脯答应了。

等待的日子,是煎熬的。

我每天都要在张桂芳面前演戏,那种感觉,比跟她吵架还难受。

她越来越过分,甚至开始盘算着,让我把东厢房腾出来,给她娘家弟弟住。

她说:“我弟要来京城找活儿干,没地方落脚。反正你那屋子也空着。”

我差点没忍住,一巴掌扇过去。

但我忍住了。

我笑着说:“好啊,让他来吧。家里多个人,也热闹。”

她得意地笑了。

她以为,她赢了。

半个月后,我收到了表哥的来信。

信很短,但信息量巨大。

张桂芳,原名张桂花。李家庄人。

她根本不是寡妇。

她男人叫张铁柱,根本不是矿工,就是个普通农民。活得好好的。

她之所以跑到京城来,是因为她在村里跟人吵架,失手把人推倒,摔成了重伤。对方家里要她赔钱,还要告她。

她男人老实巴交,拿不出钱,她就卷了家里仅有的一点钱,跑了。

那个叫张大山的,是她爹。她偷偷给她爹汇过钱。

她肚子里的孩子,确实是她男人张铁柱的。

我拿着那封信,手都在抖。

不是气的,是兴奋的。

我终于,抓到她的把柄了。

这个骗子!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!
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我不能直接把信甩在她脸上。

那样,她只会狗急跳墙,闹得更难看。

我要让她自己,体面地,从我的家里滚出去。

我拿着表哥的信,直接去了街道办事处。

这一次,我没找那个和事佬刘主任。

我直接找到了街道的书记。

我把信放在他桌上。

“书记,我来反映一个情况。一个非常严重的情况。”

我把张桂芳如何欺骗我,如何赖在我家,以及她真实的背景,一五一十地,全都说了出来。

我还把那张汇款单存根,也拿了出来。

书记的脸色,越来越凝重。

“小林同志,你说的这些,都是真的?”

“千真万确。这是我表哥亲自去调查的。您可以派人去核实。”

“这个张桂芳,胆子也太大了!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了,这是欺骗,是逃避责任!”书记一拍桌子。

“书记,我今天来,不是想让她怎么样。我只是……想让她离开我家。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。”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这一次,是真的委屈。

书记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
“小林同志,你受委屈了。这件事,我们街道管了!我们绝不允许这种破坏社会风气的事情发生!”

事情,进行得比我想象的要顺利。

街道办立刻就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,联系了河北阳原县那边。

两天后,阳原县公安局和李家庄的村委会,派人来了。

一起来的,还有一个黝黑干瘦的男人。

那天,我特意请了假,在家等着。

张桂芳还蒙在鼓里。她看我没去上班,还使唤我:

“林岚,今天太阳好,把被子都抱出去晒晒。”

我没理她。

上午十点左右,我家的院门被敲响了。

我过去开门。

门口站着街道的刘主任、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,还有一个局促不安的庄稼汉。

刘主任指着我身后的西厢房,对那两个公安说:“人就在里面。”

张桂芳听到动静,抱着孩子走了出来。

当她看到门口那个黝黑干瘦的男人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一下,全褪光了。

“铁……铁柱?”她声音发颤。

那个叫张铁柱的男人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眼圈先红了。

“桂花……你……你让我找得好苦啊……”

一名公安同志走上前,亮出了证件。

“张桂花,我们是阳原县公安局的。你涉嫌故意伤人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张桂芳“扑通”一声,瘫坐在地上。

她怀里的孩子,被吓得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。

院子里的邻居,全都围了过来。

王婶她们,一个个都目瞪口呆。

事情,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真相大白了。

张桂芳的谎言,被一层层剥开,露出了最丑陋的内里。

她不是无依无靠的寡妇,而是逃避责任的罪人。

我不是忘恩负义的坏人,而是被她欺骗、被她榨干了心血的受害者。

张桂芳抱着孩子,坐在地上,撒泼打滚。

“我不走!我哪儿也不去!这是我家!”

她指着我,面目狰狞。

“林岚!你害我!你好狠的心啊!”

我冷冷地看着她。

“我狠心?张桂芳,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,从你住进我家的那天起,我有一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吗?我省吃俭用,把你当亲人一样伺候。你呢?你是怎么对我的?你骗我,利用我,把我当傻子一样耍!你现在还有脸说我狠心?”

我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的每个人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邻居们的眼神,变了。

他们看着张桂芳的眼神,从同情,变成了鄙夷和愤怒。

“真没看出来,是这么个人啊!”

“小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!”

“这种人,就该抓起来!”

张桂芳看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,终于崩溃了。

她不闹了,只是抱着孩子,嚎啕大哭。

她的男人张铁柱,蹲下身,笨拙地拍着她的背。

“桂花,别哭了。跟我们回家吧。家里的事,我……我来想办法。你推的那个人,没死,就是腿摔断了。咱们……咱们把钱赔给人家,好好认个错……”

最后,张桂芳还是被带走了。

她被公安带上了吉普车。

临走前,她回头,隔着车窗,给了我一个眼神。

那眼神里,没有丝毫悔意。

只有怨毒。

仿佛我才是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。

张铁柱留了下来,处理后续。

他找到我,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,在我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。

“大妹子!我对不起你!我替桂花,给你赔罪了!”

他一边说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。

打开来,是一沓零零碎碎的钱,还有一些全国粮票。
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们家所有钱了。我知道,不够。不够还你垫的医药费,不够还你这两个多月的吃用……你拿着,剩下的,我就是砸锅卖铁,也一定还给你!”

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和他手里那点皱巴巴的钱,心里忽然就什么气都消了。

我把他扶了起来。

“大哥,钱你拿回去吧。你比我更需要它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”

“没什么不行的。”我把钱推回他手里,“就当我……就当我给孩子的一点心意吧。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
张铁柱看着我,这个七尺高的汉子,眼泪流得满脸都是。
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着我,深深地鞠了三个躬。

张桂芳走了。

西厢房,一下子就空了。

我走进那间屋子。

里面还残留着她们母子的气息。奶味儿,汗味儿,混杂在一起。

炕上,还放着我给孩子做的那件红布小棉袄。

我把它拿起来,看了看,然后扔进了炉子里。

火苗“呼”地一下,把它吞噬了。

我开始打扫。

我把屋子里的所有东西,都搬了出来。

被褥,扔掉。

她用过的盆,用过的碗,全都扔掉。

我打来一桶又一桶的清水,把地板,墙壁,都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
仿佛要擦掉那段令人窒息的记忆。

院子里的邻居们,都过来帮忙。

王婶拉着我的手,一个劲儿地感叹:“小岚啊,你可算是熬出头了。以后啊,这好心,可不能随便发了。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是啊。

我做了一场好人。

结果,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

这个世界,不是你对别人好,别人就一定会感激你。

有些人,你喂不熟。

他们的心里,没有感恩,只有贪婪。

你退一步,他们就进两步。

直到把你逼到无路可退。

对付这样的人,唯一的办法,就是比他们更狠。

把他们打回原形,让他们所有的算计,都落空。

那天晚上,我把整个家,都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
我一个人,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。

炉火烧得很旺,屋子里暖洋洋的。

一切,又回到了张桂芳来之前的样子。

不。

还是有些不一样了。

我的心,好像被什么东西磨砺过,变得坚硬了许多。

我看着窗外,夜色深沉。

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,我的生活,还要继续。

我还是那个棉纺厂的女工林岚。

我还是会一个人,在这个小院里,生活下去。

只是,再也不会轻易地,为一个在墙根哭泣的陌生人,打开我的大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