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年,我好心收留一个孕妇,她生下孩子就跑了,20年后孩子成
发布时间:2025-11-20 13:14 浏览量:37
86年,那是个夏天。
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扯着嗓子,没完没了地叫。
我叫李慧芳,三十出头,没男人,没孩子。
守着我爹妈留下的一间临街小屋,开了个裁缝铺。
日子就像我那台“飞人”牌缝纫机,踩下去,哒哒哒,退回来,又是哒哒哒。
一天又一天,没什么分别。
那天下午,天阴得厉害,黑压压的,像是要塌下来。
我正赶着给张家婶子做条新裤子,一阵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
街上的行人“嗷”地一声,抱头鼠窜。
我赶紧起身,想去收门口晾着的布料。
就在那时,我看见了她。
她就站在我对面的屋檐下,浑身湿透了,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。
脸白得像纸。
最显眼的,是她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。
看样子,月份很大了,随时都可能生。
她没带伞,也没拿包,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,看着街上横冲直撞的雨水,眼神空洞洞的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年头,一个大肚婆,一个人在外面,八成是遇上难事了。
街坊邻居都说我心善,其实我就是见不得这种场景。
我冲她喊:“哎!那位大姐!雨太大了,进来躲躲吧!”
她好像没听见,还是一动不动。
我叹了口气,放下手里的活,拿起一把伞就冲了出去。
雨水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,吵得人心烦。
我跑到她跟前,把伞往她头上一举。
“妹子,这么大的雨,你站这儿干嘛?要生了?”
她这才缓缓地转过头看我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行了,别我了,看你都淋成什么样了。跟我进屋,喝口热水暖暖。”
我半拉半拽地,把她弄进了我的裁-缝铺。
铺子不大,里外两间。外面是工作间,摆着缝纫机和一张大大的裁衣板,墙上挂满了各色彩线和布料。里间是我的卧室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个小煤炉。
我让她在凳子上坐下,给她倒了杯热乎乎的麦乳精。
这可是金贵东西,我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。
她捧着杯子,手抖得厉害,热气熏着她的脸,眼神里总算有了一点活气。
“谢谢……大姐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南方口音,很好听。
我这才仔细打量她。
长得很俊,是那种城里人、读书人才有的俊,皮肤白皙,眉眼清秀,就算这么狼狈,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G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,全是藏不住的惊惶和疲惫。
“妹子,你叫什么名字?哪里人啊?家里人呢?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我叫林蕙。我……我是来这儿找人的。”
“找人?找谁啊?找到了吗?”
她摇了摇头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没找到……他不见了。”
我心里大概就有数了。
八成是跟男人跑出来的,结果男人变了心,把她一个大肚子扔这儿了。
这种故事,我听得多了。
我叹了D气,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先别想那么多了。你这肚子,眼看就要生了,得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。你身上有钱吗?”
她又摇了摇头,眼泪直接掉了下来,砸在手背上。
“大姐,我……我能不能在你这儿……暂住几天?我找到人就走,我给你房租。”
我看着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,还有那高耸的肚子,怎么说得出个“不”字?
“房租就免了,我这儿也不是旅馆。”
“你就在这儿住下吧,等雨停了,或者等你把孩子生下来,再做打算。”
我把里间的床让给了她,自己在外间的裁衣板上铺了床被子。
林蕙就这么住了下来。
她很安静,话不多,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窗边发呆。
有时候我忙着踩缝纫机,一回头,就看见她怔怔地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会帮我做点简单的家务,扫扫地,择择菜,手脚很麻利。
我问她家里的事,问她肚里孩子的爹是谁,她总是一言不发,或者只是摇头。
问得急了,她就掉眼泪。
我看得出,她有心事,很重的心事。
可她不说,我也不好再逼她。
邻居们很快就知道了我们家多了个陌生孕妇。
闲言碎语就像夏天里的蚊子,嗡嗡地围着你转。
“慧芳啊,你胆子可真大,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。”
“就是,看那女的来路不明的,别是逃犯吧?”
“一个大肚婆,男人都不要了,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我听了就来气。
“人家是遇上难处了,搭把手怎么了?你们嘴上积点德吧!”
我越是护着她,他们说得越难听。
我索性关起门来,不理他们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林蕙的肚子越来越大,人也越来越沉默。
我开始有点害怕了。
我怕她随时会生,我一个没经验的,到时候手忙脚乱怎么办?
我劝她去医院。
她死活不去,她说她没钱,也不想去。
“大姐,我就在你这儿生。求求你了。”她拉着我的手,眼睛里全是哀求。
我能怎么办?
我只能去托人找了个相熟的接生婆,王婆。
给了她两条“大前门”,让她到时候务必过来一趟。
王婆捏着烟,斜着眼看我:“慧芳,你这是图啥呀?给自己揽上这么个大麻烦。”
我苦笑:“图个心安吧。”
八月底的一天夜里,我正睡得迷迷糊糊,听见里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呻-吟。
我一个激灵就醒了。
冲进去一看,林蕙满头大汗地蜷在床上,脸色惨白。
“是不是要生了?”
她点点头,疼得说不出话。
我腿都软了,赶紧披上衣服就往外跑,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敲王婆的门。
那一夜,兵荒马乱。
烧热水,剪脐带,王婆的吆喝声,林蕙的哭喊声,混成一团。
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。
天快亮的时候,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。
生了。
是个男孩。
王婆把孩子擦洗干净,用我早就备好的小被子包好,递给我。
“七斤六两,是个大胖小子。”
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小小的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找吃的。
我的心,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。
林蕙躺在床上,虚弱地看着我们。
我把孩子抱到她身边。
“林蕙,你看,你儿子,多壮实。”
她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但这回的眼泪,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。
我以为,孩子生下来了,她总该有个当妈的样子了。
我以为,日子会慢慢好起来。
我太天真了。
坐月子的那几天,我尽心尽力地伺候她。
炖鸡汤,煮红糖鸡蛋,能想到的,我都给她弄了。
林蕙的身体恢复得很快,气色也好了不少。
但她对孩子,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。
除了喂奶,她很少抱他,也很少看他。
孩子哭了,她也只是皱着眉头,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耐烦。
反倒是我,一天到晚抱着那个小家伙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他很乖,不怎么哭闹,一双眼睛乌溜溜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我给他取了个小名,叫“墨墨”。
因为他总是安安静静的,不吵不闹。
林蕙出月子的那天,我炖了一锅老母鸡汤。
我对她说:“林蕙,出了月子,你有什么打算?总不能一直住我这儿。孩子也需要上户口。”
她低着头,搅着碗里的鸡汤,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了,大姐。”
我以为她听进去了。
第二天,我起了个大早,去早市买新鲜的鲫鱼,想给她熬汤下奶。
等我提着鱼回来,推开门,屋里静悄悄的。
我心里“咯"!"的一声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我冲进里屋。
床上空荡荡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,放着一张纸条。
林蕙走了。
我脑子“嗡”地一下,一片空白。
我冲到摇篮边,墨墨还在睡着,小脸红扑扑的,呼吸均匀。
还好,还好,孩子还在。
我拿起那张纸条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,字迹很娟秀,但写得很仓促。
“慧芳姐,对不起。我走了。孩子……就拜托你了。”
纸条下面,压着一块小小的、温润的玉佩。
是个平安扣,上面刻着一个“默”字。
我捏着那块冰凉的玉,又看了看摇篮里熟睡的婴儿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愤怒和悲凉,瞬间冲垮了我。
跑了?
她就这么跑了?
自己的亲生儿子,说不要就不要了?
我冲到门口,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,破口大骂。
“林蕙!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!你不是人!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!”
我骂着骂着,就蹲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邻居们听见动静,都围了过来看热闹。
“我就说吧,那女的不是好人,看,把孩子扔给你跑了吧?”
“慧芳真是傻,引狼入室啊。”
“这下好了,白捡一个拖油瓶,看她以后怎么嫁人。”
那些话像刀子一样,一句一句戳在我心上。
我哭够了,擦干眼泪,从地上站起来。
我抱着摇篮里的墨墨,对着所有人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没错,他妈是走了。”
“但从今天起,他有妈!我就是他妈!”
“谁以后再敢说他一句闲话,别怪我李慧芳跟他拼命!”
我的眼神,一定很吓人。
围观的人,一下子都散了。
屋子里,又只剩下我和墨墨。
我看着他,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小嘴一瘪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我把他抱在怀里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。
“墨墨不哭,墨墨不哭……妈在呢……妈在……”
那一刻,我知道,我这辈子,跟这个孩子,分不开了。
养一个孩子有多难,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。
尤其是在那个年代,我一个单身女人,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。
首先就是户口。
没有户口,就是黑户,以后上学、工作,全都是问题。
我抱着刚满月的墨墨,跑了无数趟派出所和街道办。
门难进,脸难看。
“孩子谁的?”
“我生的。”我咬着牙说。
“你生的?你结婚证呢?孩子准生证呢?孩子他爹呢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我哑口无言。
我总不能说,是捡来的吧?
我只能一遍遍地磨,一遍遍地求。
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,送了所有能送的礼。
家底都快掏空了。
最后,还是街道办的一个大姐看我可怜,帮我想了个办法,说我是未婚先孕,男人跑了。
交了一大笔罚款,总算是把墨墨的户口,落在了我的名下。
他姓李,叫李默。
户口本上,关系那一栏,写着“子”。
我的儿子。
为了养活他,我拼了命地干活。
白天,我把李默用布带绑在背上,一边踩着缝纫机,一边轻轻地晃着他。
缝纫机的“哒哒哒”,成了他童年最早的摇篮曲。
晚上,等他睡着了,我还要在灯下赶工,接一些私活。
熨烫衣服,钉个扣子,改个裤脚……能挣一分是一分。
我的手指,常年被针扎得都是小眼。
眼睛也因为熬夜,早早地就花了。
李默很懂事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他从小就不哭不闹,总是安安静-静地自己玩。
一块小木头,一根线团,他能玩上半天。
再大一点,他会帮我穿针,会帮我扫地上的碎布头。
我做饭的时候,他就搬个小板凳,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。
“妈,你累不累?”他会仰着小脸问我。
我每次听到这句话,心里都又酸又暖。
“妈不累,妈看见我们家墨墨,就不累了。”
当然,日子不全是温馨的。
外面的风言风语,从来没断过。
李默是“野种”的说法,像一根毒刺,总是在我们周围飘荡。
小孩子们不懂事,学着大人的话,追着李默喊:“野孩子!没爹的野孩子!”
李默不说话,只是捏紧了拳头。
有一次,邻居家的小胖墩又这么喊他,还推了他一把。
李默没忍住,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。
他比小胖墩瘦小,脸上被抓了好几道血印子,但硬是把小胖墩按在地上,打得对方哇哇大哭。
小胖墩的妈找上门来,叉着腰,指着我的鼻子骂。
“李慧芳!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!就是个没人教的野种!还会打人了!”
我心里的火“腾”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我把李默拉到身后护着,对着那个女人就吼了回去。
“你儿子嘴巴不干净,该打!”
“我儿子有没有人教,轮不到你来说!他再野,也比你家那个满嘴喷粪的强!”
“你再说一句‘野种’试试?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!”
那天我吵架的样子,一定很泼妇。
但我不在乎。
谁都不能欺负我的儿子。
谁都不能。
那晚,我给李默擦药。
他一直低着头,不说话。
我摸着他头上的伤,心疼得不行。
“墨墨,疼不疼?”
他摇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闷闷地问:“妈,他们为什么都说我是野孩子?”
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我早就料到他会问。
我把他搂进怀里,轻轻地说:“因为他们嫉妒你。”
“嫉妒我?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困惑。
“对。他们嫉妒你这么聪明,嫉妒你这么懂事,还嫉妒……你有我这么好的一个妈。”我故作轻松地说。
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妈,我没有爸爸吗?”他又问。
我沉默了。
我该怎么告诉他?
告诉他,他有一个狠心的妈妈,和一个我根本不知道是谁的爸爸?
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实在不忍心。
“你的爸爸……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但是他很爱你。”
这是一个我编造了二十年的谎言。
李默上学了。
他很聪明,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。
奖状贴满了我们家那面斑驳的墙壁,成了我最大的骄傲。
每次开家长会,我都会穿上自己做的最体面的衣服去。
听着老师表扬李默,我比吃了蜜还甜。
但我也知道,他心里一直有个结。
他越来越沉默,也越来越敏感。
他从不主动提“爸爸”这个词,也从不问关于他身世的任何问题。
他只是拼命地学习,好像要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书本上。
我知道,他是想用优异的成绩,来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他想证明自己。
日子就这样,在缝纫机的哒哒声和李默的读书声中,一年年地流走。
转眼,李默要高考了。
那段时间,我比他还紧张。
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,晚上也不敢太早睡,怕他学习晚了,我能给他热杯牛奶。
他住校,一个星期回来一次。
每次回来,都瘦一圈,眼窝深陷。
我心疼得直掉泪,嘴上却说:“没事,考完了就好了,考完了妈给你好好补补。”
高考成绩出来那天,我正在给人改裤脚。
李默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。
“妈!我考上了!”
“考上了?”我手一抖,针扎进了肉里,都感觉不到疼。
“考上哪儿了?”
“清华!”
清华!
我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。
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流了下来。
我扔下手里的活,一把抱住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儿子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我儿子有出息了!有出息了!”
那天,我请了街坊四邻吃饭。
就在我们家门口的小院里。
那些曾经说三道四的人,如今都堆着笑脸,一口一个“慧芳姐有福气”。
我看着他们虚伪的嘴脸,心里冷笑,但脸上却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,我李慧芳的儿子,比他们谁家的都有出息。
李默要去北京上大学了。
我给他收拾行李,一件件地叠好他的衣服,里面塞上我给他新做的棉布鞋。
我还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,一共三千多块钱,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,塞到他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墨墨,到了北京,别舍不得花钱。要吃好,穿暖,别让人看不起。”
“钱不够了,就跟妈说,妈给你寄。”
他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
“妈,你一个人在家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放心吧,妈身体好着呢。”
送他去火车站那天,我一直把他送到站台上。
火车要开了,他隔着车窗,对我挥手。
“妈,回去吧。”
我点点头,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火车缓缓开动,越来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,感觉自己的心,也跟着那趟火车,一起被带走了。
李默走了之后,那间小屋子,一下子就空了。
缝纫机的声音,显得格外孤单。
我开始不习惯。
不习惯做饭只做一个人的量。
不习惯晚上睡觉前,没人跟我说晚安。
他每个星期都会给我写信,后来有了电话,就每个星期给我打电话。
电话里,他总是报喜不报忧。
说学校的饭菜很好吃,说老师同学都很好,说北京很繁华。
我知道,他是怕我担心。
大学四年,他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。
每次回来,都给我带很多东西。
北京的烤鸭,好看的围巾,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营养品。
他变得越来越成熟,越来越像个大人了。
他开始对电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整天泡在图书馆和机房里。
他说,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我听不懂,但我支持他。
“只要是你喜欢做的事,就放手去做。”
大学毕业后,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,急着找一份安稳的工作。
他和几个同学,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小的办公室,说要创业。
做什么……互联网。
我更听不懂了。
我只知道,那很烧钱。
他把大学期间靠奖学金和兼职攒下的钱,全都投了进去。
还不好意思地问我,能不能再支持他一点。
我二话没说,把准备养老的存折,全都取了出来,交给了他。
“妈不懂你做的那些东西,但妈相信你。”
我知道,我又在赌。
就像当年,我决定留下他一样。
创业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。
李默有好几次在电话里,声音都透着疲惫。
他说,发不出工资了,房租也快交不起了。
他说,妈,我是不是错了?
我跟他说:“墨墨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你自己选的路,跪着也要走完。实在不行,就回来,妈养你。”
我不知道我这句话,是给了他安慰,还是压力。
但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跟我说过丧气话。
又过了两年。
时间来到了2006年。
我已经快五十岁了,两鬓也开始有了白发。
裁缝铺的生意越来越淡,年轻人都喜欢去商场买成衣,很少有人再来做衣服了。
我每天就是守着铺子,打打毛衣,看看电视,等着我儿子的电话。
有一天,我在看晚间新闻。
电视里正在报道一个什么“互联网青年领袖峰会”。
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人,正在台上侃侃而谈。
他说着什么大数据,什么用户体验,什么未来趋势。
我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但我看着那个人的脸,越看越熟悉。
那眉眼,那神态……
“下面,让我们用热烈的掌-声,欢迎本次峰会最年轻的获奖者,‘启明科技’的创始人——李默先生!”
电视上打出了他的名字和照片。
李默。
真的是我的墨墨!
我的手一抖,手里的毛线针掉在了地上。
我凑到电视机前,仔仔细细地看。
是他,真的是他!
他瘦了,也黑了,但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光芒。
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采。
我的儿子,他成功了。
他真的成功了。
我捂着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说不清是激动,是欣慰,还是心酸。
这二十年的辛苦,好像在这一刻,都有了回报。
新闻播完后,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。
我想给他打电话,又怕打扰他。
他现在是大老板了,肯定很忙。
第二天,我正在铺子里发呆,门口突然停下了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。
我这辈子,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车。
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走了下来。
是李默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脸上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微笑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我愣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走进来,一把抱住我。
“妈,对不起,这么久才回来看你。”
他的怀抱很温暖,很有力。
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,和我熟悉的肥皂味,完全不一样了。
我拍着他的背,哽咽着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他放开我,打量着这个窄小、陈旧的铺子。
“妈,别在这儿住了,跟我走吧。我在市里买了套新房子。”
“买房子了?”
“嗯,三室两厅,装修好了,你过去就能住。”
我跟着他,坐上了那辆我连门都不知道怎么开的小轿车。
车子很稳,里面很干净,还有一股好闻的皮子味。
我局促地坐在副驾驶上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新房子在市中心一个很高档的小区里。
电梯,门禁,保安……一切都让我觉得新奇又陌生。
房子很大,很亮堂,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阳台上摆满了花草,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李默拉着我,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。
“妈,这是你的卧室,我给你买的大床,软。”
“这是书房,以后你可以在这儿看电视。”
“这是厨房,你看,抽油烟机,煤气灶,都是最好的。”
我看着这一切,像是在做梦。
“这……这得花多少钱啊?”
李默笑了笑:“妈,你别管多少钱。你儿子现在有钱了。以后,你就享福吧。”
我搬进了新家。
李默给我请了个保姆,照顾我的饮食起居。
他怕我闷,给我买了个超大的电视,还教我怎么上网。
他把我的那台老“飞人”缝纫机,也搬了过来,放在阳台最好的位置。
他说:“妈,这是我们的功臣,不能丢。”
我看着那台缝纫机,心里百感交集。
我以为,我的好日子,真的来了。
我可以在这个大房子里,安安稳稳地,度过我的晚年。
可是,命运似乎总喜欢跟我开玩笑。
就在我搬进新家的第三个月。
一个不速之客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那天,保姆出去买菜了,我一个人在家。
门铃响了。
我以为是李默回来了,高兴地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五十岁上下的年纪,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
保养得很好,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和沧桑。
我看着她,觉得有点眼熟。
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“你找谁?”我问。
那个女人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眼神很复杂。
“请问……这里是李默先生的家吗?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是啊,你有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我是他的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我是他的妈妈。”
轰的一声。
我的脑子,像是被炸开了一样。
我死死地盯着她。
二十年了。
她的容貌变了,气质也变了。
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林蕙。
是她。
那个在雨夜,被我领进家门。
那个生下孩子,却狠心抛弃的女人。
她竟然还有脸回来?
她竟然还有脸说,她是李默的妈妈?
我全身的血液,都往头上涌。
二十年的委屈,愤怒,心酸,在这一刻,全部爆发了。
“你不是他妈!”我指着她的鼻子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他妈是我!是我李慧芳!”
“你这个狠心的女人,你把他扔下的那天,你就不配当他妈了!”
“你现在回来干什么?看他有钱了,有出息了,想来分一杯羹吗?”
“我告诉你,门都没有!”
我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狮,用尽了所有恶毒的词语去攻击她。
林蕙被我骂得脸色惨白,一步步地后退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慧芳姐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好听你解释的!你给我滚!马上给我滚!”
我“砰”地一声,把门甩上。
靠在门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怎么会找来?
她怎么敢找来?
我不能让她见到李默。
绝对不能!
我害怕。
我怕李默会认她。
我怕我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年的儿子,会被人抢走。
那种恐惧,像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。
那天晚上,李默回来了。
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但我一晚上都心神不宁,吃饭也吃不下。
李默看出了我的反常。
“妈,你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“没事,就是……有点累了。”我勉强笑了笑。
第二天,林蕙又来了。
她没有按门铃,就站在楼下。
我从窗户往下看,她就那么站着,仰着头,看着我们家的窗户。
一站,就是一天。
风吹日晒,她也不走。
我心里又恨又乱。
我恨她的狠心,却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,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道不明的动摇。
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
她每天都来。
像一个赎罪的幽灵。
小区里的人开始指指点点。
李默也终于发现了。
那天他下班回来,看到楼下的林蕙,愣住了。
他走过去,跟她说了几句话。
然后,他上楼了。
他推开门,脸色很凝重。
“妈,楼下那位阿姨,是谁?”
我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我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他叹了口气,扶着我坐到沙发上。
“妈,她都跟我说了。”
“她说,她是我……亲生母亲。”
我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墨墨……你别信她!她不是!她是个骗子!”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。
李默握住我的手,他的手很温暖。
“妈,你先别激动。”
“其实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,我不是你亲生的。”
他的话,像一道晴天霹-雳,打在我的头上。
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妈,我上初中的时候,无意中听到了邻居们的闲聊。后来,我又在你的旧箱子里,翻到了那个。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,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是那个平安扣。
那块林蕙留下的,刻着“默”字的玉佩。
我一直以为,我把它藏得很好。
“我那时候就猜到了。只是我不敢问你,我怕你难过,也怕……怕你不要我了。”
李默的声音,带着一丝颤抖。
我看着他,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儿子,这个我以为我了如指掌的儿子。
原来,他把这么大的秘密,一个人藏了这么多年。
他该有多煎熬?
我一把抱住他,放声大哭。
“傻孩子……妈怎么会不要你……你是妈的命啊……”
我们母子俩,抱头痛哭了很久。
把积压了这么多年的情绪,都发泄了出来。
哭过之后,李-默擦干我的眼泪。
“妈,我想……跟她谈一谈。”
“我想知道,她当年,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我沉默了。
我知道,这是他的心结。
如果这个结不解开,他一辈子都不会真正地快乐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但妈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。
第二天,我们约了林蕙在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。
包间里很安静。
林蕙坐在我们对面,显得很局促,双手紧紧地握着茶杯。
李默先开了口,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……能告诉我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?”
林蕙抬起头,看着李默,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。
她开始讲述那个尘封了二十年的故事。
原来,林蕙出身于一个高干家庭。
她的父亲,是当时很有权势的一个领导。
她爱上了一个男人,一个家境贫寒的大学老师。
她的家庭,激烈地反对这门婚事。
她的父亲,甚至动用权力,把那个男人调到了一个偏远的山区。
但那时的林蕙,已经怀了孕。
她为了爱情,为了肚子里的孩子,跟家里断绝了关系,一个人跑了出来,想去找那个男人。
可等她千辛万苦找到那个地方,得到的,却是那个男人因为意外,已经去世的消息。
那一刻,她万念俱灰。
她身无分文,举目无亲,又怀着孕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漫无目的地流浪。
直到那个雨夜,她遇到了我。
“慧芳姐,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,最大的恩人。”
“生下墨墨之后,我看着他,又爱又怕。”
“我爱他,因为他是我们爱情的结晶。我怕他,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养活他,我怕他跟着我受苦。”
“那时候,我父亲派人找到了我。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。”
“要么,跟他回去,嫁给一个他们安排好的人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要么,就继续在外面自生自灭。”
“我……我选择了回去。”
“我没脸带着孩子回去,我只能……只能把他留下。”
“我想,你是个好人,你一定会好好待他。跟着你,总比跟着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废人强。”
“我走之后,就被家里人送出了国。这么多年,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,念他。”
“直到前不久,我在国外的电视上,看到了他……我才知道,他这么有出息。”
“我这次回来,不是想跟他要什么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看他一眼,跟他说一声对不起。”
林蕙说完,已经泣不成声。
我听着她的故事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。
但可怜,不能成为她抛弃亲生儿子的理由。
我转头,看向李默。
他一直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沉默了很久,李默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,都很有分量。
“你的故事,我听完了。”
“谢谢你,当年生下了我。”
林蕙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希冀的光。
“但是……”李默话锋一转。
“我的母亲,只有一位。她叫李慧芳。”
“是她,在我刚出生的时候,给了我一口奶喝。”
“是她,为了我的户口,跑断了腿,说尽了好话。”
“是她,在我被人骂野种的时候,像母鸡一样护着我。”
“是她,踩了二十年的缝纫机,供我读书,供我上大学。”
“是她,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,拿出她所有的积蓄,支持我去闯。”
李默站起身,走到我身边,握住我的手。
他看着林蕙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可以是我的生母,但你,不是我的妈妈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,那就请你,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。”
“这份平静,是我妈妈用半辈子换来的。”
说完,他拉着我,转身走出了茶馆。
阳光照在我的脸上,很暖。
我回头,看了一眼包间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。
心里没有了恨,也没有了同情。
只剩下释然。
从那以后,林蕙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听说,她回了国外。
李默给了她一笔钱,足够她安度晚年。
这是他作为儿子,尽的最后一份,也是唯一一份责任。
我们的生活,又恢复了平静。
不,比以前更平静,更踏实。
因为我们之间,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和隔阂。
李默的公司越做越大,成了行业里的翘楚。
他上了很多次电视和杂志,成了很多人眼里的青年偶像,亿万富豪。
但他对我,还和以前一样。
不管多忙,他每天都会给我打个电话。
每个周末,都会陪我吃饭,散步。
他会耐心地教我用智能手机,会给我讲公司里的趣事。
他还是那个会问我“妈,你累不累”的小男孩。
只是现在,他有能力,不让我再累了。
两年后,李默结婚了。
儿媳妇是个很温柔、很善良的姑娘,也是他公司的员工。
他们很相爱。
婚礼上,李默拉着我的手,对所有人说:
“这是我的妈妈,李慧芳女士。没有她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我穿着他给我买的昂贵礼服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又过了一年,我抱上了孙子。
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,很像小时候的李默。
我每天的生活,就是含饴弄孙,养花种草。
有时候,我会坐在阳台上,看着那台老旧的“飞人”缝纫机发呆。
那“哒哒哒”的声音,仿佛还在耳边。
从1986年那个雨夜,到现在,一晃,几十年过去了。
我的人生,像一场梦。
一场因为一念之善,而彻底改变了走向的梦。
我常常想,如果那天下午,我没有冲进雨里,把林蕙拉进屋。
我的人生,会是什么样子?
也许,我还是那个守着裁缝铺,孤孤单单的小老太太。
日子平淡,但也安稳。
我不知道哪种人生更好。
我只知道,我不后悔。
我看着在客厅里,正陪着孙子搭积木的李默,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我的心里,就装满了整个世界的阳光。
这辈子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