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故事:远嫁妈妈因为贫困没回过娘家,外祖父母去世她哭瞎双眼
发布时间:2026-02-05 09:15 浏览量:2
外婆在世时常说,世间最苦的是远嫁女儿的心。这句话,李素芬用了一辈子来体会。
那一年是民国二十五年,素芬十八岁,是李家村最水灵的姑娘。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际,眼睛像山涧的清泉,笑起来会弯成月牙。她会唱山歌,会绣花,更有一手好厨艺。村里小伙子们常找借口往李家跑,就为了多看她一眼。
可是,李家穷。父亲李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守着两亩薄田,一年到头勉强糊口。母亲身体不好,常年需要吃药。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等着张口吃饭。
那年秋天,媒婆张婶领着一个外地男人进了李家门。那人姓陈,叫陈有福,说是从三百里外的陈家沟来。他三十出头,中等身材,眼神精明,穿着比村里人整齐不少。陈有福开门见山:愿意出三十块银元做聘礼,娶素芬为妻。
三十块银元!这在当时的李家村是天价。李大山犹豫了,他知道三百里意味着什么——那几乎是另一个世界。女儿这一去,怕是这辈子都难再见了。
可张婶劝道:“大山啊,素芬跟着你能有什么出路?陈家沟虽然远,但陈家在那里有几亩好田,有福又是能干的。素芬嫁过去,总比在这儿饿肚子强。”
母亲靠在门框上,泪眼婆娑:“太远了...太远了...”
素芬躲在里屋,透过门缝偷偷看那个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。他看起来还算和气,但那双眼睛打量李家破败房屋时的神情,让她隐隐不安。
夜深了,李大山抽了一夜旱烟,清晨时对妻子说:“应了吧。三十块银元,够给老大娶媳妇,够你抓几年药,够送老二去镇上念两年书。素芬...是我们对不住她。”
母亲抱着素芬哭了一夜,一遍遍摸着女儿的脸:“我苦命的儿啊...”
出嫁那天,素芬穿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衫,那是母亲连夜改了自己的嫁衣做成的。她头上没有任何首饰,只插了一朵山间采来的野菊花。陈有福牵来一头驴,驴背上铺了块红布,这便是迎亲的“花轿”了。
送亲的队伍很短,只有父母和弟妹。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,母亲突然抱住素芬,将一个布包塞进她怀里:“这里面是你最爱吃的柿饼,还有...娘的一缕头发。想家了,就看看。”
父亲转过身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爹,娘,我会回来看你们的。”素芬强忍着泪水说。
“傻孩子,那么远的路...”母亲哽咽着,“到了那边,要听话,要勤快。受了委屈...就想想爹娘。”
驴子走动了,素芬回头望去,父母弟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几个黑点,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。她不知道,这一别,竟是永别。
三百里路,走了整整五天。素芬第一次知道世界如此之大。他们翻过三座山,蹚过两条河,走过她从未想象过的平坦大路。越走,离家乡越远;越走,心越空。
陈家沟是个比李家村稍大的村落,有几十户人家。陈家确实如张婶所说,有几亩好田,还有一头牛,这在当地算是不错的家境。可素芬很快发现,陈有福的精明,是对内对外的。他对这个花大价钱买来的媳妇,并无多少温情。
洞房那夜,陈有福醉醺醺地进屋,盯着素芬看了半晌:“三十块银元呢,你可得给我生几个儿子,把本钱赚回来。”
素芬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公婆是典型的旧式家长,婆婆尤其严厉。新婚第三天,素芬天不亮就被叫起做饭、喂猪、打扫院子。稍有差池,婆婆便冷言冷语:“三十块银元就买来这么个笨手笨脚的?”
第一个月回门的日子到了,素芬小心翼翼提出想回家看看。陈有福正在院里劈柴,头也不抬:“三百里路,来回得十天。家里活谁干?路费谁出?”
“我可以走路去,少吃点...”素芬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走路?你当自己是铁打的?再说,你走了,猪谁喂?鸡谁管?”陈有福把斧头狠狠劈进木桩,“别想了,安生待着。”
素芬默默回到厨房,眼泪滴进洗碗的水里。她想念母亲做的红薯粥,想念父亲沉默但温暖的笑容,想念弟妹们吵吵闹闹的声音。夜里,她拿出母亲给的布包,那缕头发已经有些发黄。她把脸埋进去,仿佛还能闻到母亲身上的皂角香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素芬渐渐熟悉了陈家沟的生活。她学会了这里的方言,习惯了这里的饮食,甚至开始能够分辨陈家田地与邻家田地的区别。但她的心,始终留在三百里外的李家村。
第二年春天,素芬怀孕了。婆婆的态度稍微好转,不再让她干重活。素芬在孕期反应最严重的时候,格外想念母亲。她想,如果母亲在身边,一定会煮一碗酸梅汤,轻轻拍着她的背,哼着小时候的歌谣。
九月,素芬生下一个男孩。陈有福很高兴,这是他第一个儿子。按照陈家沟习俗,孩子满月要办酒席。素芬趁机又提回娘家的事:“孩子满月了,该让外公外婆看看...”
“看什么看?三百里路,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走?”陈有福不耐烦地挥手,“等孩子大点再说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三年。其间素芬又生下一个女儿,家事愈发繁重。她每日从早忙到晚,只有夜深人静时,才能拿出那个越来越旧的布包,对着月亮发呆。
她开始攒钱,一分一厘地攒。帮邻居缝补衣服得来的几个铜板,卖鸡蛋偷偷留下的一点,过年时公婆给孩子的压岁钱...她把这些藏在炕席底下,梦想着有一天攒够路费,带着孩子们回娘家。
民国三十一年,素芬嫁到陈家沟的第六年,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阶段。交通阻隔,音信难通。素芬已经有两年没有收到娘家的任何消息了。上次托人带信,还是战前的事。
一天,村里来了个货郎,说是从李家村那边过来的。素芬听到消息,扔下手中的活计就往外跑,连鞋都跑掉了一只。她在村口追上货郎,气喘吁吁地问:“大哥,您从李家村来?认得李大山家吗?他家...他家怎么样了?”
货郎想了想:“李大山...好像有点印象。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我是他女儿,嫁到这边来的。”素芬急切地说。
货郎打量了她一番,叹了口气:“仗打得太凶,那边不太平。我半年前经过时,听说李家的儿子被抓了壮丁,不知死活。老人身体好像也不太好...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。”
素芬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货郎摇摇头,挑着担子走了。
那天夜里,素芬发起了高烧,迷迷糊糊中一直喊着“爹、娘”。陈有福请来郎中,开了几服药,埋怨道:“不就是没消息吗?至于这样?”
病好后,素芬变得沉默了许多。她依然每日劳作,照顾孩子,侍奉公婆,但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了。她开始频繁地做梦,梦里总是李家村的老屋,屋后的柿子树,村口的大槐树。有时她会突然停下手中的活,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娘家的方向。
民国三十四年,抗战胜利了。素芬听到消息,心中重新燃起希望。交通应该快恢复了吧?她可以回娘家了!
她鼓起勇气再次向陈有福提出请求,这次她几乎是在哀求:“仗打完了,路通了。孩子们也大了,能走远路了。让我回去看看吧,就一次,一次就好...”
陈有福抽着旱烟,沉默良久。这几年,素芬的勤快和顺从他是看在眼里的。两个孩子也健康长大了。也许...是该让她回去一趟?
“等秋收后吧。卖了粮食,有点闲钱。”陈有福终于松口。
素芬欣喜若狂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开始更加拼命地干活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夜深了还在纺线。她要证明自己值得这次远行。
秋天到了,庄稼收成不错。陈有福卖了粮食,果真得了些钱。素芬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回娘家的事,陈有福却皱着眉头:“最近粮价跌了,卖的钱不如预期。再说,马上要入冬了,路上不好走。等明年开春吧。”
素芬的心沉了下去,但她没有放弃。明年开春就明年开春,至少有了盼头。
然而,命运似乎总是与她作对。民国三十五年,内战爆发,刚刚恢复的交通又陷入混乱。别说回三百里外的娘家,就连去二十里外的镇上都不安全。
素芬站在村口的高坡上,望着东南方绵延的群山,泪水无声滑落。三百里,怎么就那么难呢?
时间一年年过去,素芬的两个孩子渐渐长大。儿子建国进了村里的私塾,女儿秀英跟着素芬学做女红。孩子们知道母亲有个心病,就是想回外婆家。秀英十岁那年,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地图——虽然粗糙,但大致标明了从陈家沟到李家村的路线。
“娘,你看,其实就隔着三座山,两条河。”秀英指着地图说,“等我长大了,挣钱带您回去。”
素芬摸着女儿的头,心中既有欣慰,也有酸楚。二十多年了,她已经从青丝等到有了白发,父母如今该是怎样了?弟弟妹妹们呢?
1950年,新中国成立,社会逐渐安定。素芬已经三十三岁,嫁到陈家沟整整十七年。陈有福这些年的态度有所软化,尤其是儿子建国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后,他对素芬多了几分尊重。
这一年秋天,素芬再次提出回娘家。陈有福没有立即拒绝,而是说:“等建国放寒假吧,让他陪你去。路上也有个照应。”
素芬喜出望外,开始为这次盼望了十七年的旅程做准备。她给父母做了新鞋,给弟妹们准备了礼物,还特意做了母亲最爱吃的芝麻糖。夜深人静时,她一遍遍想象着重逢的场景:父母一定会老了很多,弟弟妹妹都成家了吧?他们还能认出自己吗?
出发前一周,素芬突然收到一封信。信封已经破损,字迹歪歪扭扭,是从李家村辗转寄来的。素芬颤抖着打开信,是邻居王婶代笔写的:
“素芬侄女:见字如面。你父母身体尚可,只是年事已高,常常念叨你。今特写信告知,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路途遥远,不必专程回来,保重自己要紧。父李大山,母王氏嘱笔。”
信很短,但素芬读了一遍又一遍。父母还健在!他们也在想念自己!她把信贴身收藏,心中的期待达到了顶峰。
然而,就在出发前两天,陈有福在山上砍柴时摔伤了腿,需要卧床休养至少一个月。家中顿时失去了主要劳动力,素芬的回乡计划再次搁浅。
“等你爹腿好了再说吧。”婆婆说。
素芬看着床上痛苦的丈夫,看着还年幼的女儿,看着刚上中学需要学费的儿子,她默默地把已经打好的包袱拆开,把给娘家的礼物重新收好。
夜里,她对着那封信无声哭泣。为什么总是差一点?为什么命运一次次阻拦她回家的路?
1955年,素芬三十八岁。她的鬓角已有了白发,眼角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风霜。这年春天,建国高中毕业,在县里找到了一份工作。家里的经济状况有所改善,陈有福的脾气也好了许多。
“今年中秋,我陪你回娘家。”一天晚饭时,陈有福突然说。
素芬愣住了,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陈有福难得温和地说,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建国能挣钱了,家里宽裕些。中秋前后农活不忙,咱们一家四口都去。”
素芬的眼泪夺眶而出,那是喜悦的泪水。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!
接下来的几个月,素芬在期盼中度过。她重新准备了礼物:给父亲的新棉袄,给母亲的护膝,给弟弟妹妹们的布料。她还特意学着做了李家村的特色点心,想着让父母尝尝家乡的味道。
中秋前一周,一切准备就绪。素芬甚至开始收拾行李,计算着路上需要的干粮和水。
然而,命运给了素芬最沉重的一击。
中秋前三天,一个陌生的中年人来到陈家沟,打听李素芬的家。素芬正在院里晒被子,听到有人找她,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来人是李家村的远房亲戚,按辈分素芬该叫他表哥。他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疲惫和悲伤。
“素芬...我是你三表哥,李长庚的儿子。”中年人声音沙哑。
素芬请他进屋,手微微发抖。
“我爹让我来的...”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素芬,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
素芬接过布包,里面是一双绣花鞋,鞋面上绣着并蒂莲——这是她出嫁前,母亲说要给她做却还没来得及做的嫁妆。鞋已经很旧了,显然做了很多年。
“我娘...我娘还好吗?”素芬的声音在颤抖。
中年人低下头,沉默良久:“姑母...三个月前去世了。姑父...上个月也走了。他们走前一直念叨你...姑母眼睛都快哭瞎了,临走前还抓着这双鞋,说‘我的芬儿什么时候回来’...”
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。
素芬没有哭,没有喊,只是静静地坐着,手里紧紧攥着那双绣花鞋。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,却没有焦点。
陈有福和孩子们闻讯赶来,看到素芬的样子,都慌了神。
“娘!娘你怎么了?”秀英摇晃着母亲。
素芬缓缓转过头,看着女儿,又看看丈夫,最后目光落在那双绣花鞋上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素芬,你哭出来,哭出来会好受些。”陈有福着急地说。
素芬摇摇头,轻轻抚摸着鞋面上的并蒂莲。针脚细密,是母亲的手艺。她想象着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绣这双鞋的样子,一年又一年,等着女儿回来,等着把鞋亲手交给女儿。
可是,她永远等不到了。
那个夜晚,素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望着东南方的天空。月光很亮,星星很稀。她想起出嫁那天的月亮,也是这么圆,这么亮。母亲抱着她哭,父亲转过身去,弟妹们拉着她的衣角不放手。
“爹,娘,我会回来看你们的。”
她食言了。
二十年,七百多个满月,她一次次许诺,一次次期待,一次次失望。而现在,连失望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夜风吹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素芬感到眼睛一阵刺痛,泪水终于涌出。起初是无声的流泪,接着是压抑的呜咽,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。
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像受伤的动物的哀鸣,像离群孤雁的呼唤。村里许多人都被惊醒了,但没有人去打扰她。他们知道,这个远嫁来的女人,正在为她永远回不去的娘家,为她再也见不到的父母,做最后的告别。
素芬哭了一整夜。天亮时,陈有福发现她坐在原地,眼睛红肿,眼神空洞。
“素芬,进屋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素芬缓缓站起来,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陈有福扶住她,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似乎不太对劲。
“你的眼睛...”
素芬摇摇头,摸索着往屋里走。她的眼睛,看不清楚了。不是完全看不见,但像蒙了一层雾,一切都变得模糊。
郎中来看过,说是悲伤过度,加上哭了一夜,伤了眼睛。开了些药,但说能不能恢复,要看天意。
素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。她不再提回娘家的事,甚至很少说话。她依然每日劳作,做饭、洗衣、打扫,但动作变得缓慢,常常需要摸索。她的眼睛越来越差,到年底时,只能勉强分辨光影。
1956年春天,建国和秀英决定替母亲完成心愿。他们按照地图,踏上了去李家村的路。这是素芬出嫁后,第一次有亲人踏上这条回乡之路。
兄弟俩走了六天,终于找到了李家村。村里变化很大,但他们还是打听到了外公外婆的坟地。那是在村后的小山坡上,两座新坟挨在一起,没有墓碑,只有简单的木牌。
建国和秀英在坟前跪了很久,烧了纸钱,转达了母亲的思念。他们还见到了素芬的弟弟妹妹——大弟已经去世,小弟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,妹妹嫁到了邻村,生活也很艰难。
回家后,秀英向母亲详细描述了李家村的样子:村口的大槐树还在,只是更粗壮了;老屋已经破败不堪,但还立着;后山的柿子树依然年年结果...
素芬静静地听着,模糊的眼睛望着声音的方向。当秀英说到父母的坟时,素芬的手紧紧抓住了衣角。
“坟前...有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“有两棵小松树,是舅舅们种的。还有...还有一块石板,上面刻着外公外婆的名字。”秀英忍住眼泪说。
素芬点点头,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双绣花鞋,轻轻抚摸。
“娘,等您眼睛好了,我们带您回去。”建国说。
素芬摇摇头:“不用了。他们...已经等不到了。”
话虽如此,但从那以后,素芬有了一种奇怪的执念:她开始学习凭感觉做事。凭着记忆和触觉,她竟然能做出几乎和从前一样的饭菜;她能摸出衣服哪里破了需要缝补;她甚至能摸索着走到村口,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面朝东南方。
村里人都说,陈家的瞎眼媳妇有个特殊本领:她能“看见”三百里外的娘家。
1960年,困难时期来临。家家户户缺粮,陈家沟也不例外。素芬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但她依然尽力为家里分担。她摸索着去挖野菜,凭着嗅觉分辨哪些能吃哪些有毒;她摸索着纺线,虽然慢,但从不中断。
一天,秀英从外面回来,兴奋地说:“娘,我听说公社要组织人去外地学习种红薯的新技术!去的方向正好经过外婆家那边!”
已经四十三岁的素芬突然激动起来:“真的?能...能让人捎个信吗?”
秀英想了想:“我去问问带队的人。”
秀英找到了带队干部,说了母亲的故事。干部被感动了,答应绕一点路,去李家村看看,并帮素芬带封信。
素芬口述,秀英代笔,写了封给弟弟妹妹的信。信中,素芬详细询问了每个人的情况,诉说了这些年的思念,并让弟妹们去父母坟前替她烧柱香。
信捎走后,素芬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。这次等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煎熬,因为她知道,这次真的有可能得到回音。
三个月后,带队干部回来了。他亲自来到陈家,交给素芬一包东西和一封信。
“你弟弟让我给你的。”干部说,“他腿脚不便,不能来看你,但让我告诉你,家里一切都好,让你保重身体。”
素芬颤抖着接过包裹,里面是一些晒干的红枣和柿饼,还有一双小小的虎头鞋——这是给素芬未来孙子的礼物。信是弟弟口述,请人代笔的,字迹歪歪扭扭,但情深意切。
随信还有一张照片,是弟弟一家在父母坟前拍的。素芬看不见,但她让秀英一遍遍描述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:坟头的草长得怎么样,墓碑上的字是否清晰,弟弟的脸是什么样子...
那天夜里,素芬把照片贴在胸口,仿佛这样就能离父母近一些。她的眼睛已经干涸,流不出泪了,但胸口的那份疼痛,却比任何泪水都更深刻。
岁月如梭,转眼到了1978年。素芬六十一岁,已是满头白发。陈有福五年前去世了,儿子建国在县里成了家,女儿秀英嫁到了邻村。素芬一个人住在老屋里,虽然眼睛看不见,但生活尚能自理。
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,村里的年轻人开始外出打工,交通也越来越便利。秀英的儿子小军高中毕业,决定去南方闯荡。
“外婆,我要坐火车去广州了!”小军兴奋地说,“火车可快了,一天能跑上千里路!”
素芬摸索着拉住外孙的手:“三百里...一天就能到吗?”
“何止一天,半天就够了!”小军说,“外婆,等我在外面挣了钱,就带您坐火车回您娘家看看!”
素芬笑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好,好...外婆等着。”
小军走后,素芬的生活多了一份期待。虽然她知道,自己这把年纪,眼睛又看不见,长途旅行几乎不可能,但听着外孙描述外面的世界,她还是感到欣慰。至少,下一代人不用再受她受过的苦了。
1985年,小军从南方回来,带回一台小小的收音机。他教素芬怎么使用,素芬很快就掌握了。从此,这台收音机成了她最好的伙伴。通过收音机,她知道了祖国各地的发展变化,知道了现在坐汽车、坐火车是多么方便。
“外婆,现在从咱们这儿到您娘家,坐长途汽车一天就能到!”小军说,“路修好了,全是柏油路,不像以前都是山路。”
素芬点点头,苍老的手轻轻抚摸收音机。一天就能到...她等了五十年的事情,现在变得如此简单。可是,她已经看不见了,也走不动了。
1990年,素芬七十三岁。她的身体每况愈下,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。秀英搬回老屋照顾母亲,建国也常回来看望。
一个秋日的午后,阳光很好。秀英扶着母亲到院子里晒太阳。素芬突然说:“秀英,你给我唱首歌吧,我小时候,娘常唱的那首。”
秀英想了想,轻声唱起:
“月儿弯弯照九州,
几家欢乐几家愁。
几家高楼饮美酒,
几家流落在街头...”
素芬静静地听着,浑浊的眼睛望向天空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温暖而柔和。
“娘,”秀英唱完歌,轻声说,“小军下个月结婚。他说,结婚后要带新娘去旅游,第一站就去您娘家。他会拍很多照片回来给您看。”
素芬点点头,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:“好...好...”
沉默了一会儿,素芬突然说:“秀英,我想吃柿饼了。”
秀英一愣:“柿饼?现在不是季节啊...”
“我就想尝一口...娘做的柿饼的味道。”
秀英明白了。她跑遍整个县城,终于在一个干货店找到了柿饼。她买回最好的,喂给母亲一小块。
素芬细细咀嚼着,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。五十年了,她终于又尝到了这个味道。虽然不及母亲做的那般香甜,但已经足够。
那天夜里,素芬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她回到了十八岁,穿着那件改制的蓝布衫,头上插着野菊花。母亲在灶前忙碌,父亲在院里劈柴,弟弟妹妹在追逐打闹。母亲回头看她,笑容温暖:“芬儿,回来啦?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柿饼...”
素芬跑过去,抱住母亲。母亲的身体很温暖,有皂角的清香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我再也不走了。”
梦中的素芬,笑得很甜。
1995年春天,七十八岁的李素芬安详离世。临终前,她抓着秀英的手,轻声说:“把我...和我娘的头发...埋在一起...”
秀英含泪点头。
素芬的葬礼上,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——她娘家的小侄孙,特意从三百里外的李家村赶来。他带来了李家村的一捧土,撒在素芬的棺木上。
“姑奶奶,老家的人一直记着您。”年轻人说,“太爷爷太奶奶的坟我们年年打扫,清明节总会多烧一份纸钱,说是给远方的姑姑的。”
秀英泣不成声。
按照素芬的遗愿,她的骨灰被分成两份。一份葬在陈家沟,与陈有福合墓;另一份由小军带着,坐上了去李家村的汽车。
如今,从陈家沟到李家村,开车只需四个小时。高速公路穿山而过,隧道打通了曾经难以逾越的天堑。小军握着装有外婆部分骨灰的盒子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心中感慨万千。
三百里,外婆走了一辈子没走完的路,他半天就走完了。
到了李家村,小军在外曾祖父母的坟边,为外婆立了一座衣冠冢。墓碑上刻着:“李素芬之墓——远嫁的女儿回家了”。
下葬那天,阳光很好。小军将骨灰轻轻放入墓穴,盖上黄土。他仿佛看到,十八岁的少女素芬,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。这一次,没有阻隔,没有延迟,她穿过时间和空间,回到了父母身边。
山风吹过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漫山遍野的野花开了,其中有一种小小的黄色野菊,像极了素芬出嫁那天头上戴的那一朵。
远嫁的女儿,终于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