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色何曾负君心(散文)

晨起推窗，迎面而来的不是萧瑟，而是一种清冽如泉的明净。院角那棵老银杏，不知何时已悄然披上金甲，每一片叶子都像被秋风细细打磨过的薄金，在朝阳下闪着温润而不刺眼的光。这哪里是衰败将至？分明是一场生命最辉煌的加冕。

信步出门，秋日的山野正举办着一场无声的盛宴。枫树举着火红的旗帜，乌桕挂着胭脂般的果实，栾树垂着橘红的灯笼——它们热热闹闹地挤满山坡，把整个山峦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绣。山径上落满各色树叶，踩上去沙沙作响，像在回应天空的问候。这斑斓景象，比春日的繁华更厚重，比夏日的浓荫更通透。

行至溪边，秋水瘦了，却更见风骨。清浅的溪流下，卵石纹理分明，几片红叶顺流而下，宛若写给远方的信笺。坐在溪石上，看天空倒映水中，云影徘徊，恍惚觉得整条溪流都是天空的支流，载着澄明的秋意，缓缓流向远方。

农人是最懂秋的。稻田里，金黄的稻穗低垂如谦逊的哲人。老农抓起一把稻谷，任由谷粒从指缝流泻，脸上皱纹里盛满比秋阳更暖的笑意。“春华秋实”，他说得朴素，却是秋日最深的真谛——所有的绽放，终是为了这沉甸甸的圆满。

想起杜牧那句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”，此刻才真正懂得。那驻足不前的，何止是诗人？是所有被秋色点醒的灵魂。这漫山红枫，不是离别的泪，而是生命在沉寂前最浓烈的抒情。秋色从未负人，是我们总带着分别心，硬要把丰收读作凋零，将沉淀看作 衰败。

午后访友，他的小院别有洞天。一架葡萄熟得发紫，石榴裂开笑口，露出晶莹籽实。我们坐在桂树下喝茶，金桂细碎的花粒不时飘落杯中，添一缕幽香。他说起春日的忙碌，夏日的焦灼，而今终于可以安坐院中，品味收获的安宁。“你看这秋光，”他指着满院暖阳，“它不慌不忙，把该熟的都催熟了，该沉淀的都沉淀了。”

这话让我沉思。是啊，秋色何曾辜负过谁？它让诚实的稻谷饱满，让坚韧的菊花绽放，让历经风霜的枫叶红得那般决绝。它把天空擦得更高远，让月光变得更澄澈，教溪流显露出清瘦的筋骨。它给予每个生命恰如其分的馈赠——给农人以粮食，给诗人以灵感，给哲人以顿悟，给漂泊者以乡愁。

暮色四合时，我登上城楼远眺。夕阳正把最后的金光毫无保留地赠与人间，整座古城沐浴在蜜色的光晕里。炊烟袅袅升起，与暮霭交融；归鸟的翅膀掠过天际，划出优美的弧线。这安宁丰美的秋日画卷，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人心。

忽然明白，秋色从未薄待世人。它如约而至，带着满囊的礼物——有枝头的硕果，有田间的丰登，有天空的明净，有月色的清辉。是我们常常只顾低头赶路，或者沉溺在自怜的情绪里，错过了这一场又一场盛大的赠与。

夜色渐浓，明月东升。清辉洒在归途，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。秋风拂面，已带寒意，心中却格外温暖。这一日秋光，像一位沉默的导师，把生命的智慧写在每一片红叶上，刻在每一穗稻谷里，融在每一缕桂香中。

秋色何曾负君心？若觉辜负，或许是我们还未学会以秋的心胸，容纳这丰盈的人间。且学那枝头的柿子吧——经几番风霜，便添几分甘甜；或者如这满城桂子，在无人注目的角落，把细小的花朵开成香雪海。

今夜，我要把这一袖秋色妥帖收藏。待寒冬至时，慢慢取出来下酒。